冲下去厮杀,确实能赢,可也会有不少士兵冻伤冻死。
而只要等一晚,楚军自己就垮了。
到时候轻轻松松就能收拾残局,己方几乎没什么损耗。
陛下想得,比他们远多了。
庄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
“还是陛下想得周到!”
“俺就顾着杀得痛快了,没寻思这些。”
“行!那就听陛下的!明天再收拾他们!”
他虽然有点遗憾,可也觉得陛下说得对。
犯不着拿弟兄们的命去换这点战果。
反正楚军已经是砧板上的肉,跑不了了。
张衡也心悦诚服地点头。
“陛下圣明。”
“是臣等心急了。”
他心里更是佩服。
换做别的将帅,看到敌军大乱,肯定忍不住要出击。
可陛下却能沉住气,压下战机,选择最稳妥、损耗最小的方式。
这份定力,这份眼光,远非常人能及。
萧宁没再多说。
他抬眼,又望了一眼底下的黑石滩。
风雪更猛了,白茫茫一片,已经看不清远处的景象。
只能隐约听到混乱的哭喊。
他收回目光,语气平静:
“传令下去。”
“留百人小队在城头值守,留意楚军动向。”
“其他人,随朕回城。”
“遵旨!”
众人齐声应道。
亲兵立刻去传令。
很快,城头上的守军就动了起来。
留下一队精锐,披着重甲,守在垛口旁,盯着城外的动静。
其余人跟着萧宁,顺着台阶,往城下走。
庄奎走在后面,还忍不住时不时回头瞅一眼。
嘴里啧啧有声。
“乖乖,这也太惨了。”
“昨天还耀武扬威的,今天就成这样了。”
“跟陛下作对,真是没好果子吃。”
徐学忠裹了裹身上的棉服,暖意裹着全身。
想起底下楚军的惨状,又想起陛下提前的种种安排。
心里满是庆幸。
还好他们有陛下。
还好他们是大尧的兵,是大尧的百姓。
一行人踩着积雪,一步步走下城楼。
身后,是呼啸的风雪,和楚军的哀嚎。
身前,是灯火温暖的敦州城。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萧宁走在最前面,玄色的棉披在风雪里格外沉稳。
他的脚步不快,却异常坚定。
这场雪,只是开始。
楚昭的四十万大军,还有西洲三城,都会在这场风雪之后,尽数收入囊中。
西洲失地,八十年了。
也该回来了。
风雪里,敦州城的城门缓缓打开,又在众人身后缓缓合上。
把冰天雪地和哀嚎混乱,都挡在了外面。
城里暖意融融,姜汤的香气飘在街巷里。
百姓们早已安下心来,守着炉火,等着天明。
他们知道,有陛下在,就什么都不用怕。
而城外的噩梦,还在继续。
漫长的寒夜,才刚刚降临。
夜幕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冰雹终于停了。
雪却没歇。
反倒更大了。
鹅毛大的雪片,成团成团地往下砸,密得让人睁不开眼。
才几个时辰的功夫,地上的积雪就积到了小腿肚。
踩上去,“咯吱”一声,雪沫子没过脚踝以上。
西域地界,别说夏天,就是深冬腊月,也从没积过这么厚的雪。
白茫茫一片,把黑石滩、把敦州城外的旷野、把城头的瓦檐,全盖得严严实实。
天地间只剩风雪呼啸的声音,呜呜地刮过城墙,刮过街巷。
像低沉的呜咽,又像楚军没尽头的哀嚎。
敦州城里,却暖烘烘的。
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着烟,灶上的姜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
窗纸上透着暖黄的光,把飘飞的雪片映得清清楚楚。
街上早没了行人,只有偶尔巡夜的兵丁走过,踩着积雪咯吱作响,脚步稳当得很。
没人慌,没人乱。
家家户户都有姜汤,有棉被,心里踏实得很。
西巷张屠户家,堂屋里生着个小炭盆,火星子噼啪跳着。
张屠户披着厚棉被,蹲在炭盆边,手里端着碗姜汤,时不时抿一口。
热辣辣的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从心口暖到四肢百骸。
他媳妇坐在旁边,给儿子掖了掖被角。
小家伙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个红扑扑的脸蛋,扒着门槛往外看雪,眼睛亮得像星星。
“当家的,你说这事邪乎不?”
女人轻声开口,语气里还带着没消的震撼。
“早上陛下让熬姜汤、晒棉被的时候,我还背地里嘀咕,说陛下年轻不懂事,瞎折腾人。”
“这才多大功夫,就下这么大的雪。”
“要是没提前预备着,咱们娘俩今晚非得冻病不可。”
张屠户喝了口姜汤,咂咂嘴,脸上有点发烫。
“别说你了,俺早上也骂骂咧咧的。”
“觉得大夏天的熬姜汤,纯纯遭罪。”
“现在看来,俺才是那个糊涂蛋。”
“陛下那是提前救咱们的命啊。”
他说着,往窗外瞅了一眼。
雪片砸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就外面这天气,没姜汤没棉被,老人孩子哪扛得住。”
“俺之前还笑话陛下胡闹,现在想想,真是脸疼。”
女人也点点头,叹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
“之前巷子里好多人都在背地里说闲话。”
“说陛下深宫长大,不知民间寒暑。”
“现在可好,人家陛下早就算到了。”
“这哪是不懂啊,这是比咱们谁都看得远。”
正说着,隔壁传来二婶的声音,隔着院墙飘过来。
“他张大哥!家里姜汤够不够啊?”
“不够我家还有!”
张屠户连忙应了一声:“够着呢!二婶你家咋样?孩子没冻着吧?”
“没有!裹着棉被呢!”
二婶的声音带着笑意,又带着点惭愧。
“你说咱们之前,还背地里说陛下坏话。”
“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陛下这是未卜先知,护着咱们呢!”
“可不是嘛!”
张屠户大声应着,“以后谁再说陛下坏话,俺第一个不答应!”
院墙两边都笑了。
笑声裹在风雪里,暖融融的。
之前的怀疑和抱怨,早就散得没影了。
剩下的,只有庆幸和感激。
北巷王阿婆家,小土炕烧得暖烘烘的。
老人盘腿坐在炕头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里捧着个粗瓷碗,里面是熬得浓浓的姜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