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王家的王

两张桌子摆开了。册子摊在桌上,砚台压着纸角。

石头带着那二十骑在坡上头,没下来。

崔延年坐下了。

往田里那些人那边看,然后扬声喊了一句。

“南陂的佃户听着!”

那一嗓子喊得不响。他三十一岁,一辈子在御史台抄本子,嗓子不是干这个的。

田里那些人没动。

崔延年又喊了一遍。

这回有人动了。

从最近的那一堆里出来一个人,四十来岁,往这边走了十几步,又停住了。

“你过来。”

那人不动。

“我是朝廷的御史,我姓崔。”崔延年说,“我来点丁。”

那人在三十步外站着。

后来他喊了一句。

“大人,我们不点。”

崔延年站起来了。

“为什么不点?”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不点。”

说完,转身往田里走了。

那一上午,崔延年叫了七回。

七回叫出来三个人。

三个人都不肯坐下,站在三十步外答话。问姓名年岁,答。问籍贯,答。问家里几口,答。

问到你名下的地哪一年投的王家,就不答了。

第三个人答完前三样,转身要走的时候,崔延年喊住了他。

“你等等。”

那人站住了。

“我问你一句别的。”

“大人问。”

“昨日夜里,庄子里那五个人走了。”

那人没答。

“他们走之前,跟你们说了什么。”

那人的脸抽了一下。

“大人,小的不知道。”

“他们跟你们说了什么?”

那人转身跑了。

雨是午时下的。

不大,细的,落在桌子上的册子上,洇出一个一个点。

陈书吏赶紧收册子。

“大人,先进庄子避一避。”

“不进。”

“大人,这册子淋湿了字要花……”

“把油布拿来。”

油布铺上了,崔延年坐在雨里。

坐了一个多时辰。

到未时,田里那些人开始往这边走了。

不是一堆一堆地走。是从几十堆里一齐往中间汇,汇成一片,再往这边推。

崔延年站起来了。

石头在坡上头喊了一声。

“御史!进庄子!”

崔延年没动。

那片人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得清。

拿的是锄头,是镰刀,是扁担,还有几根木棒。有几个手里什么都没拿,攥着拳头。

人太多了,从坡底下铺出来,铺得看不见边。

前头那些人走得慢,后头的往前挤,挤得前头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蹚。

那一片人推过来的样子,跟开春化雪的时候山上往下滑的那层雪一样,不快,可知道它停不下来。

“大人!”陈书吏抓住他的袖子,“咱们跑吧!”

崔延年把袖子抽出来了。

“把册子给我。”

“大人……”

“给我。”

陈书吏把那摞册子抱过来。

崔延年接了,抱在怀里。

那摞册子有小半尺高,抱在胸前,压得他往前弓着。

那片人在二十步外停住了。

石头带着二十骑从坡上冲下来了,冲到崔延年跟前,横过来挡在中间。

“御史进庄子!”

“我不进。”

“你他娘的……”石头急了,“一千多人!咱们只有二十个!”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

“石校尉,你把人往后撤十步。”

石头愣住了。

“撤十步?你疯了!”

“信我,撤十步。”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没撤。

那片人里头有人喊了一句。

“把册子烧了!”

那一嗓子喊出来,后头一片人跟着动。

“烧了!”

“烧了那本册子!”

崔延年抱着册子往前走了两步。

石头一把把他扯住了。

“你干什么!”

崔延年没理他。

站在那儿,抱着册子,冲那一片人喊。

“你们要烧……”

后头的喊声把他那一嗓子压住了。

又喊了一遍,喊得更大。

“你们要烧,就来烧!”

那片人里头静了一下。

“这册子上的名字,是你们自己报的!”崔延年喊,“一个一个报的!按了手印的!”

“烧了这一本,我明日再点一本!”

过了一会,又有人喊了。

那一嗓子从人群中间出来的,喊得极响。

“他这本册子进了长安,咱们就全上户了!”

那一片人炸了。

“上了户就要交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