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年抱着册子,愣了半天,还是躬身行了个礼。
薛礼骑着马跟在车边上,路过石头跟前,两个人互相瞅了一眼。
“把御史看好了!”
“你把陛下看好了!”
“御史脑袋上再添一个口子,俺回来找你!”
石头拿马鞭子冲他一指:“陛下身上少一根头发,老子去关中找你!”
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喊完了,谁都没笑,薛礼一夹马肚子,追着车走了。
武士彠从后头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提着一只包袱,跑得气喘吁吁,一把塞进车里。
“陛下,胡饼,路上吃。”
李渊打开包袱看了一眼,一摞胡饼,码得整整齐齐,油纸包着,还热乎。
“咬过没有。”
“没……没咬过!这回没咬过!”
李渊把包袱系上了,冲车夫抬了抬手,车轱辘又动了。
出了城门洞,日头一下子晒到脸上。
李渊眯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十五年前,这座门他也出过一回,那一回城楼上的旗是隋的,他骑在马上,腰是直的。
这一回城楼上一面旗都没有。
车往南走了二里地,后头的土道上响起一阵马蹄子,响得又急又碎,跟下冰雹似的。
“让道!驿递!让道!”
一个驿卒背着一只黄布包袱,伏在马背上往前冲,两边跟着两个突厥骑兵,是石头挑的那两个,三匹马贴着骑兵队伍的边上,一路喊一路过。
骑兵往两边让,让出来一条缝,三匹马从缝里钻过去,钻到李渊的车边上,驿卒扭头看了一眼车里坐着的人,吓得差点从马上掉下去,赶紧把脑袋埋下,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
黄布包袱在驿卒背上一颠一颠的。
那里头是崔延年写了两夜的本,四张口供,四个手印,十一个死字。
李渊看着那三匹马一溜烟跑远了,跑到大道拐弯的地方,扬起来的土还没落下去,人已经看不见了。
从太原到长安,驿马跑得快,也得五六天。
南陂出事,是初三。
李渊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了算,算完了,把包袱里的胡饼拿出来一块,咬了一口。
王家要是往长安递话,不会等到今天。
孙思邈骑着骡子从后头追上来,跟车走了个并排。
李渊问他:“老太太呢。”
“喝了半碗粥。”
“嗯。”
“还让贫道给你带句话。”
“说。”
“太原的事,前日夜里就往南边送信了。”孙思邈说,“你往南走一步,南边的人就早知道一步。”
李渊把嘴里那口胡饼咽下去了。
“她还挺替朕着想。”
孙思邈没接这话,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车轱辘压着土道,骡子的蹄子一下一下地响。
三月初十,汾水边上。
走了两日,路边的村子一个比一个安静。
村子里有人,就是没有烟。
晌午的时候,家家户户该冒炊烟的时辰,一个烟囱都不冒,田里干活的人坐在地头上,啃着冷馍,就着凉水。
颉利骑着马从前头兜回来,一脸的纳闷。
“老李,这些人咋不生火??”
“寒食。”
李渊还没开口,裴行俭先答了。
“寒食节,禁火三天。”
“为啥禁火?”
“早年间有个人叫介之推,割了自己腿上的肉,给他主公熬汤喝。”
“后来主公当了国君,他不要封赏,躲进山里。”
“主公放火烧山逼他出来,他抱着一棵树,烧死了。”
裴行俭说到这儿,往南边指了指。
“那座山,就在前头介休。”
颉利听完,愣了半天。
“那个主公脑子有病吧??”
“逼人出来,放火烧山?”
李渊坐在车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笑完了,脑子里过了一下,寒食挨着清明,清明往年都放三天假,高速上堵得跟停车场一样。
这念头一过,李渊自己先愣了一下,把车帘子放下来一半。
突厥兵不管寒食不寒食,到了晌午,照样在河滩上架锅烧水,烟冒起来,河对岸村子里的人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有个老汉跪在地头上,冲着南边的山磕头。
颉利看见了,挠了挠头,冲手底下的人喊了一嗓子突厥话。
锅底下的火,灭了。
“你们中原人规矩真多。”颉利嘟囔着,从马鞍子上摸出一块冷羊肉,啃了一口,“冷的也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