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四章 饵破伏崩,棋局未完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沉沉地压在辽河河面。

柳条渡北岸的山林里,连一声虫鸣也无,唯有料峭春寒在树梢间穿梭,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鳌拜铁盔之上。

鳌拜藏身于密林深处,双臂肌肉虬结,双手死死攥着那对六十斤重的铜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锁住南岸河面上那几艘缓缓驶来的明军快船。

船影在夜色中摇曳,像几条伺机而动的毒蛇。连日来的袭扰,早已让他这员悍将的耐心耗尽,胸中那团暴戾的杀意几乎要冲破喉咙,却被他强行压制在胸腔之内,化作沉重的鼻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鳌拜在心里默念,牙关紧咬。

终于,那几艘快船靠岸。约莫三千明军迅速登岸,队列看似整齐,却在刚踏上滩涂、与渡口寥寥数十名老弱清兵交手片刻后,骤然阵型大乱。

明军将领虚张声势般大喊几声,随即调转船头,慌忙后撤,连岸上弟兄都顾不上接应,一副典型的溃败之象。

“哼!果然是疲弱之师,不堪一击!”鳌拜眼中凶光大盛,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一蹬脚下冻土,纵身跃上一块巨岩,声若洪钟般炸响:“全军出击!追击溃敌,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号令一出,山林震颤。

五千八旗铁骑如同蛰伏已久的狼群,从林间、从山坳、从黑暗的各个角落呼啸而出。

马蹄踏碎尚未完全消融的冻土,溅起泥雪,铁蹄轰鸣声汇成一股死亡潮汐,沿着明军撤退的路线,势如破竹地猛追而去。

鳌拜一马当先,双锤挥舞,带起凛冽寒风,恨不得将那些明军碾成齑粉。

然而,追兵刚冲出三里山道,两侧原本死寂的密林突然炸响连天号角!

“呜——呜——!”

苍凉激越的号角声撕裂夜空,紧接着,一声沉稳有力的怒吼从山坡上传来:“火炮就位,合围!”

只见祖大寿一身戎装,屹立在高坡之上,令旗狠狠劈下。

刹那间,埋伏多时的明军火器营尽数杀出,鸟铳喷吐火舌,小型虎尊炮发出怒吼,铅弹与霰弹如冰雹般砸入猝不及防的清军骑兵阵列。

冲在最前面的八旗精锐人仰马翻,惨叫声顿时响彻山谷。与此同时,两队明军骑兵如剪刀般从两侧林缘杀出,分进合围,硬生生堵死了清军的前后退路。

五千铁骑,瞬间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鳌拜心头巨震,直至此刻,他才猛然醒悟——什么明军溃败,什么渡口遇袭,统统都是诱饵!真正落入圈套的,不是别人,正是他和他麾下这五千自以为是的精锐!

“稳住!结阵!随我突围!”鳌拜咆哮着,双目赤红,挥动双锤奋力格挡飞来的弹丸与箭矢。

他如同一头受伤的蛮熊,率领亲兵拼死冲击明军包围圈的薄弱环节。

铜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竟被他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身边的亲兵一个个倒下,他自己的肩甲也被鸟铳铅弹凿开一个深坑,鲜血浸透战袍。

最终,鳌拜凭着一身蛮力,仅带着不足两千残兵,狼狈不堪地杀回北岸渡口。

回望对岸,明军阵地上火把通明,隐约可见士卒欢呼雀跃,而自己这边,尸骸枕藉,血染河滩,初春的寒气中都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