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他稳住身形,萧琰长枪已然反手疾刺,速度快如闪电,寒芒破空,瞬间抵住他的咽喉。
寒气刺骨,狄戎将领浑身僵硬,眼底瞬间被恐惧填满。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凌厉迅猛、精准霸道的枪法,更从未见过这般临阵沉稳、杀伐果决的战将。
“大靖疆土,岂容尔等宵小肆意践踏。”萧琰声音冷冽如冰,没有半分波澜,“犯我边境者,杀无赦。”
话音落下,枪尖微送。
一抹猩红飞溅而出,狄戎将领双目圆睁,身躯轰然从马背上坠落,重重砸在雪地之中,彻底没了声息。
主将战死,狄戎骑兵瞬间军心大乱、阵脚溃散。原本凶悍凌厉的攻势骤然崩塌,剩余骑兵人心惶惶、四散奔逃,再也无半分战意。
萧琰眼神冷峻,沉声下令:“追击!驱逐出境,不留后患!”
三百铁骑应声疾驰,乘胜追击、势如破竹。溃散的狄戎骑兵节节败退,死伤惨重,剩余残兵狼狈逃窜,一路向北狂奔,彻底退出大靖边境。
风雪渐渐平息,天光微微透亮。
整片黑风口雪原满目疮痍,皑皑白雪被鲜血浸染,斑驳刺目。遍地皆是折戟断刃、落马战马的尸体、战死敌军的遗骸,惨烈的战场尽显边关战事的残酷。
萧琰勒马驻足,立于满地残雪与血泊之中。长枪垂落,枪尖滴落的血珠砸在雪上,晕开点点猩红。他肩头甲胄被刀锋划破,肩头渗出暗红血迹,额角也添了一道新的擦伤,血丝顺着侧脸缓缓滑落,却丝毫无损他一身凛然正气,反倒更显铁血孤勇。
“将军,敌军尽数溃败,已退出边境百里之外,短时间内再无进犯之力!”林策策马赶来,高声报捷,语气满是振奋。
萧琰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狼藉的战场,沉声道:“收敛己方将士遗骸,妥善安葬,救治伤兵。清理战场,掩埋敌军尸骨,莫让尸身暴露荒原、滋生瘟疫。”
“属下遵命。”林策郑重应下。
将士们各司其职,迅速忙碌起来。有人清理战场、收敛尸骨,有人救治伤员、包扎伤口,有人修补岗哨、加固防线。惨烈的战场之上,渐渐恢复了井然有序的秩序,唯有残留的血腥气,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殊死厮杀。
萧琰翻身下马,立于风雪初歇的荒原之上,抬眼望向远方。破晓的微光穿透厚重云层,洒在苍茫辽阔的北疆大地,照亮了连绵的雪山、荒芜的戈壁,也照亮了这座饱经战火、历经风霜的边关孤城。
七年岁月,岁岁如此。春来御敌、秋至戍边,冬守风雪、夏防狼烟,无休止的厮杀、无尽头的坚守,早已是他生活的常态。
世人艳羡将军战功赫赫、权柄在握,却无人知晓,这万丈荣光之下,是无数个日夜的孤苦坚守,是满身伤痕的隐忍背负,是与故土故人遥遥相隔的漫长孤寂。他守住了边关万里山河,守住了关内万千百姓的安稳太平,却唯独守不住自己的岁岁年年,留不住年少温柔旧梦。
“将军,那边雪坑之下,好像还有个人。”一名清扫战场的亲兵忽然高声呼喊,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萧琰闻声,收回悠远思绪,抬步朝着亲兵所指的方向走去。
战场西侧的低洼雪坑处,厚雪堆积之下,隐约露出一抹素白衣衫,在满目猩红与苍茫白雪中,格外突兀显眼。
北疆苦寒,戍边将士皆着深色厚重毡衣甲胄,狄戎敌军皆是兽皮黑衣,这般干净素雅的白衣,绝不可能出现在两军将士身上。
萧琰微微蹙眉,缓步走近,俯身抬手,轻轻拂去堆积的厚雪。
雪层褪去,一道纤细柔弱的身影缓缓显露出来。是个女子,一身素白布衣,面料单薄,根本抵御不住北疆的凛冽风雪。她发丝凌乱,落满雪粒,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已然陷入昏迷。肩头与小臂处有浅浅刀伤,渗着淡红血迹,衣衫多处破损,想必是方才两军厮杀,不幸被战火波及,慌乱中失足跌入雪坑,被厚雪掩埋。
女子容貌清丽温婉,眉眼柔和干净,不似北境女子的彪悍粗犷,反倒带着关内江南女子的温婉灵秀,一身风骨清冷脱俗。在这片满是杀伐血腥的边关战场,宛若一株在寒雪绝境中悄然绽放的素色幽兰,干净得格格不入。
萧琰指尖微顿,心底泛起一丝诧异。
北疆边境战火不断、凶险万分,寻常男子尚且不敢轻易涉足,更何况是一介柔弱女子。无人知晓她为何会孤身出现在这片死地,又为何能在惨烈厮杀与冰封雪坑中侥幸存活。
“还有气息。”萧琰指尖轻触她的腕脉,感受到一丝微弱却平稳的搏动,缓缓开口。
林策走上前来,打量一眼昏迷的女子,疑惑道:“这荒无人烟的边关绝境,怎么会有女子出现?莫不是狄戎派来的细作?”
边关局势凶险,两军对峙、暗流涌动,细作潜伏、离间偷袭乃是常事,不得不防。
萧琰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女子单薄素净的衣衫、清丽无害的眉眼之上,沉声道:“不像。细作潜入边关,必着戎装、暗藏兵刃,绝不会这般素衣赤手、狼狈不堪。且她伤势浅显、气息虚弱,全然不似习武之人,并无半分潜伏伪装的痕迹。”
他征战多年,阅人无数,真假虚实、善恶伪装,一眼便能分辨大半。这女子眉眼澄澈干净,无半分阴鸷狡黠,绝非潜伏的细作奸细。
“那该如何处置?”林策问道。边关军营从不收容无关之人,女子滞留军营更是不合规矩。
萧琰沉默片刻,望着女子冻得微微颤抖的眉眼,淡淡开口:“先带回军营,施救醒来,问清缘由再做定夺。置之荒野,风雪严寒,她必死无疑。”
他是铁血将军,沙场之上杀伐果断、从无手软,却绝非冷漠无情、漠视生灵之辈。乱世边关,苍生皆苦,既然恰巧遇见,便不能见死不救。
亲兵小心翼翼将女子扶起,脱下厚重毡衣,轻轻裹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小心翼翼将人抱起。
萧琰转身抬步,朝着军营方向走去。破晓的晨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之上,折射出清冷凛冽的光芒,满身杀伐戾气之中,悄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悲悯。
茫茫雪原,风雪初歇。漫漫边关,陌路相逢。
他守山河七年,见惯生死离别、战火狼烟,本以为此生余生,只会与刀戈风雪、家国河山相伴,再无机缘遇见陌路之人、温柔光景。却未曾想,在这场寻常的风雪战事过后,在这片荒芜苦寒的北疆绝境,会偶遇这样一个素衣女子。
萍水相逢,陌路初识,本是世间最寻常的际遇。可不知为何,望着那道被毡衣包裹的纤细身影,萧琰沉寂七年的心湖,仿若被风雪轻轻拂过,悄然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素来不信机缘宿命,半生戎马、铁骨铮铮,只信刀戈可守山河、铁血可护苍生。可此刻,望着前路漫漫雪原,望着身后那道柔弱身影,他心底忽然生出一念:
山河万里,风雪千程,纵是陌路相逢,亦是此生缘分。
回到军营,天色已然大亮。
晨光穿透云层,洒满整座边关军营,驱散了彻夜风雪的寒凉。忙碌一夜的将士们依旧各司其职,修缮工事、整理军备、安抚伤兵,军营之中秩序井然、士气昂扬。
萧琰让人将昏迷的女子安置在后方清净的营帐之中,又命随军医者即刻诊治。
随军医者细致问诊、查看伤势,片刻后转身回禀:“将军,此女只是风寒侵体、体虚晕厥,肩头刀伤浅淡,未曾伤及筋骨要害,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久居严寒、饥寒交迫,身子亏损严重,加之受惊过度,故而昏迷不醒。只需安心静养、驱寒固本,不出半日便可苏醒。”
“好生照料。”萧琰淡淡吩咐。
“属下遵命。”医者领命,随即熬制药汤、敷药包扎,悉心照料女子伤势。
萧琰转身走出营帐,立于廊下。晨光落在他染血的甲胄之上,斑驳的血迹愈发清晰。他抬手卸下沉重的头盔,乌黑的发丝散落些许,额角的擦伤清晰可见,面容清冷疲惫,却依旧风骨凛然。
一夜激战,身心俱疲,他却毫无睡意。抬眼望向关内的方向,远山连绵、云雾缭绕,隔着千山万水,便是他阔别七年的京华故土。
七年光阴,朝堂更迭、人事变迁,昔日故人大多离散,年少旧事早已尘封。他常年驻守边关,隔绝朝堂纷争、远离俗世繁华,日复一日与风雪为伴、与刀戈相依。外人皆以为他贪恋权位、沉迷战功,唯有他自己清楚,他驻守北疆,从不是为了赫赫战功、高官厚禄,只是为了守住父兄用性命换来的边境安宁,守住大靖百姓的岁岁平安。
“将军,朝廷传信。”林策手持一封加急密信,快步走来,神色肃穆。
萧琰收回远眺的目光,接过密信拆开阅览。字迹工整,是朝堂中枢传来的文书,内容无非是嘉奖此次退敌之功,同时叮嘱北疆严加戒备,防范狄戎后续反扑。末尾附带一句温和叮嘱,言及边关苦寒,命军中妥善体恤将士,按时补给物资。
字字冠冕堂皇、温润得体,却终究是空文虚言,无半分实际裨益。朝堂之上,永远只看战功输赢、边境安稳,从不在意边关将士的疾苦寒凉,更无人知晓岁岁戍边的孤寂煎熬。
萧琰看完,指尖微微用力,将密信缓缓合拢,语气平淡无波:“回书复命,谨遵圣谕,坚守北疆,护好国门。”
“是。”林策应声,随即又迟疑开口,“将军,那名女子醒来之后,该如何处置?边关不可久留外人,若是身份不明,恐生隐患。”
萧琰眸光微沉,沉默片刻,缓缓道:“待她醒来,问清来历缘由。若是无辜之人,待边关局势平稳,便派人送她返回关内,免遭边关战乱之苦。若是另有隐情,再另行处置。”
他秉性坦荡、心存仁善,不愿错伤无辜,亦不会姑息隐患。凡事只求秉公处置、无愧于心。
日头渐渐升高,风雪彻底消散,北疆大地终于迎来难得的暖阳晴空。皑皑白雪被日光映照,熠熠生辉,苍茫荒原多了几分温润暖意,褪去了些许肃杀寒凉。
午后时分,营帐之中传来细微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