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故地添新愁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风流萧书生

七年前,他离家远赴西疆,亦是有人这般盼他归期,有人这般予他温柔暖意。

风里忽然翻涌出尘封已久的旧忆,清晰得仿佛昨日。

彼时京城暮春,烟雨朦胧,桃李芳菲。长亭外杨柳依依,絮雪纷飞。一身青衫的女子立在烟雨之中,眉眼温婉,笑意温柔,执他衣袖,轻声细语叮嘱。她说,西疆苦寒,风沙肆虐,你务必珍重自身,岁岁平安。她说,我在中原等你,等你功成身退,等你踏雪归乡,共赏春来桃李,共渡岁岁朝夕。

那时的他,年少轻狂,笃定自己只需三载,便可平定边患,肃清荒漠,功成归京。他抬手抚去她发间柳絮,信誓旦旦许诺,三年为期,必不负家国,亦不负卿。

三年,何其短暂。短到一场花开,一场叶落,短到故人未曾老去,初心未曾更改。

可他未曾想到,西疆战事反复,部族侵扰屡禁不止,边城守备重任层层压身。三年之期转瞬即至,边患未平,疆土未稳,他身为主将,责无旁贷,只能撕毁归期,留守故地。

一年,又一年。

三年之约拖成五年,五年等候熬成七年。

中原路遥,山水相隔。起初书信往来频繁,字字皆是牵挂,句句皆是等候。后来路途艰险,边塞烽火时常阻断驿道,书信愈发稀少,最后彻底断绝,音信杳无。

他在黄沙漫天的西疆,岁岁守望,年年等候。守的是家国疆土,等的是故人音讯。可到头来,疆土日渐安稳,故人却早已杳如黄鹤,不知归处。

旧愁本已沉淀心底,被岁月层层封存,以为经年不碰,便可慢慢淡忘。可此番重立故地,又见边城秋落,再遇西风黄沙,尘封的旧事轰然翻涌,层层叠叠的新愁密密麻麻覆上心头,比往年更沉、更痛、更无解。

这便是故地最伤人之处。

山河依旧,风物未改,所有场景都与旧时光重合,唯独身边故人不在,昔日期许成空。旧地重临,不是怀旧,是眼睁睁看着昔日圆满期许,尽数沦为今日遗憾悲凉。旧痕未消,新愁又生,岁岁叠加,永无宁日。

“将军,城中粮秣、冬衣已然清点完毕,尽数入库,各州府调拨的御寒物资也已顺利抵城,今年边城冬日物资充足,无需担忧。”陈风见他神色稍有松动,轻声禀报近日军务,试图用俗事冲淡他眼底的沉郁。

萧琰微微点头,神色淡然:“知晓了。叮嘱下去,各营按时分发冬衣,抚恤伤卒,严查城防,入冬之后风沙凛冽,部族最易偷袭,不可有半分松懈。”

“属下谨记。”陈风应声领命。

军务顺遂,城防安稳,百姓安居,这本是戍边将领最圆满的功绩。可萧琰抬眼望着沉沉暮色,心底却无半分释然,只剩满目空茫。

世人皆盼功成名就,盼功业加身,可他如今功成有望,名满西疆,却只剩一身孤孑,满心荒芜。

戍楼之下,巡夜士卒举着火把缓缓走过,火光摇曳跳跃,明明灭灭,照亮脚下青石板路,也照亮满地细碎黄沙。火光映在萧琰眼底,碎成点点微光,却暖不了眼底经年寒凉。

七年前与他一同远赴西疆的同袍,早已零落四散。

当年的副将林彻,与他并肩血战三载,在一场荒漠伏击战中,身中数箭,战死沙场,埋骨西疆黄沙,从此永归故土不得。昔日帐中掌文书的书生苏砚,不耐边塞苦寒,三年任满便辞官归乡,临行前与他对饮彻夜,言从此江湖路远,相见无期。还有无数朝夕相伴的士卒,或伤残退役,或调任归京,或埋骨荒原。

年年岁岁,旧人离去,新人接替。边城依旧热闹,军营依旧规整,可那些陪他熬过最艰难岁月、见过他年少锋芒与狼狈困顿的人,早已尽数远去。

如今身边之人,皆敬他、畏他,无人懂他。

无人懂他立于戍楼之上,望的不是山河壮阔,是千里归途;无人懂他沉默寡言的冷面之下,藏着经年不散的思念与愧疚;无人懂他岁岁留守故地,年年滋生新愁的孤寂与无奈。

夜风更寒,卷起他鬓边碎发,丝丝缕缕,拂过眉眼。萧琰微微闭眸,任由冷风灌入衣襟,吹散胸腔中淤积的沉闷。七年戍边,他早已习惯此地苦寒,习惯无人相伴的孤寂,习惯岁岁无归的等候,却始终习惯不了故地依旧、人事全非的悲凉。

往年秋日,他亦曾在此立楼望远,心生怅惘,那是旧愁,是对故人的惦念,对归乡的期许。而今年秋风吹起,旧愁未灭,又添新殇。

新的愁绪,是岁月不饶人的无奈。他看着镜中自己眉眼日渐深沉,少年锐气尽数褪去,眼底只剩风霜沉淀的疲惫与沧桑。他知晓,自己最珍贵的年少时光,尽数耗在了这片荒芜边城,再也无从追回。

新的愁绪,是归期无望的茫然。七年坚守,边患渐平,朝堂数次下诏,召他归京述职,另授高官。可他次次推辞,不是不愿归,是不敢归。

七年相隔,中原早已物是人非。昔日庭院是否依旧?昔日故人是否安好?当年一纸空诺,辜负数年等候,如今的他,早已无颜归乡,无颜再见故人。归乡之路近在咫尺,却又远如天涯。身可归,心无归处,是世间最煎熬的困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