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沉冤再度提

长安剑客萧书生叁 风流萧书生

他声音陡然拔高,压抑三年的悲愤、委屈、不甘、绝望,尽数爆发出来,震得牢中空气微微震颤。雨水敲打着狱窗,风声呜咽,仿佛在为这场千古奇冤低声悲鸣。

卢西皴沉默伫立,身姿挺拔如松,始终无半分动容。他静静看着情绪激荡的萧琰,看着他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看着他眼底不灭的赤诚与冤屈,良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真伪之分,不在你一言辩驳,而在案卷定论。朝堂断案,从来只认纸面铁证,不认人心清白。”

“所以,你明知我冤,依旧顺水推舟,亲手定罪?”萧琰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肯放过他眼底一丝一毫的情绪,“只为你的仕途坦荡,你的权位稳固,对否?”

这句话,是他困在牢狱三年,日夜盘旋心底的疑问,是他所有痛苦的根源。他想不通,十余载情深义重,何以抵不过区区官场权位;相知相惜的知己,何以变得如此冷漠绝情。

卢西皴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瞬,指尖泛起一丝泛白。这是他踏入牢中以来,第一次出现细微的情绪波动。只是这波动太过隐晦,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冰冷的漠然彻底掩盖。

他避开了萧琰的目光,抬眼望向牢外连绵的雨幕,声音轻而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朝堂凶险,身不由己。萧琰,事已至此,再多纠结,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萧琰心口骤然剧痛,像是被冰冷的利刃狠狠贯穿,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他缓缓松开撑地的双手,重新颓然跪坐回去,浑身力气尽数抽离,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凉与荒芜。

“我萧家百余口人命,三年流离惨死,满门清誉尽毁,我半生忠君报国、守正不阿,尽数沦为笑话。如今你一句身不由己,一句毫无意义,便想盖过所有冤屈,抹平所有罪孽?”

萧琰的声音渐渐低沉,褪去了激烈的悲愤,只剩下死寂的苍凉。“卢西皴,你可知我叔父流放途中,重病缠身,无人医治,客死荒郊?你可知我年幼的堂弟,年仅七岁,流放路上不堪折辱,投河自尽?你可知我家中老父老母,囚于深宫幽狱,日日受尽折辱,夜夜以泪洗面,盼不到半分昭雪希望?”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淋淋的惨剧,都是无法挽回的悲剧。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血泪,砸在阴冷的牢狱之中,沉重得让人窒息。

卢西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薄唇紧抿,面色依旧清冷,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痛楚,随即被死死藏匿。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家的每一场劫难,每一条亡魂,都与那场冤案息息相关,都与他笔下的案卷密不可分。

可他不能悔,不能退,更不能认错。

三年前,权相势力盘踞朝堂,党羽遍布朝野,皇权被架空,朝堂积弊深重,无数忠良被打压陷害。彼时的卢西皴,看似年少得志、平步青云,实则步步荆棘、身临绝境。权相以满朝文武性命、以朝堂安稳为要挟,逼他定罪萧家,逼他斩断所有清流臂膀,助其彻底掌控朝堂势力。

他若当场秉公翻案,不仅救不了萧家,反而会引发朝堂大乱,权相借机发难,株连更多清流忠臣,届时死伤无数,朝堂崩塌,山河动荡。万般取舍之下,他只能选择背负骂名,背负知己怨恨,亲手写下那份定罪案卷,以一己之身,扛下所有罪孽与非议,隐忍蛰伏,静待翻案之机。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蛰伏三载,足以筹谋周全,足以颠覆格局,为萧家、为萧琰沉冤昭雪。可他唯独算错了人心,算错了离别之痛,算错了萧琰这三年所受的万般苦楚。

这三年,他身居高位,步步为营,暗中收集权相结党营私、构陷忠良的罪证,暗中保全残存的清流势力,暗中为萧琰留存一线生机,数次顶着朝野压力,暂缓秋决,硬生生将这场冤案拖了三年之久。

世人骂他冷酷无情、忘恩负义、趋炎附势,他尽数承受,从不辩解。知己怨他、恨他、误解他,他亦默默承受,从不辩驳。他深知,未成之事,不可轻言,一旦泄露,满盘皆输,所有隐忍筹谋,所有牺牲背负,都会尽数作废。

“今日我来,非为问罪,实为重审旧案。”良久,卢西皴终于再度开口,清冷的声音穿透雨雾,落在萧琰耳中。

萧琰微微一怔,黯淡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冰冷的嘲讽:“重审?三年已定的铁案,朝野皆知的定论,卢尚书如今幡然醒悟,要为我沉冤提写,不嫌太晚了吗?”

太晚了。逝去的族人无法复生,损毁的清誉无法复原,三年的牢狱苦楚、人心磋磨,早已刻入骨髓,永世难消。纵使他日昭雪,平反冤案,逝去之人终究再也回不来了。

卢西皴缓步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目光沉沉落在萧琰憔悴苍白的面容上,语气坚定而郑重:“纵是晚了,亦要提写。纵是亡者难归,亦要还清白于萧家,还公道于天下。”

话音落下,他抬手,身后随行的黑衣侍卫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叠厚厚的卷宗,封皮陈旧,边角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妥善珍藏许久。

“这三年,我未曾一日放下此案。”卢西皴伸手接过卷宗,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郑重,“当年所有伪证源头、权相构陷脉络、涉案党羽名单、私通外敌的实证,尽数在此。三年隐忍筹谋,步步取证,从未停歇。”

萧琰怔怔看着那叠卷宗,心口剧烈震颤,积压三年的怨恨与不甘,在这一刻骤然松动,翻涌的情绪交织拉扯,让他一时失语。

他看着眼前冷漠决绝的卢西皴,看着这叠尘封三载、暗藏乾坤的卷宗,忽然分不清,这三年的凉薄与绝情,到底是真的背叛,还是隐忍的保全。

“为何如今才拿出来?”萧琰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压抑的疑惑,“若你早有证据,早可翻案,为何要让我萧家苦熬三年,受尽屈辱?”

卢西皴垂眸,眼底寒霜悄然褪去,露出深埋已久的疲惫与苦涩,只是转瞬即逝,依旧是那个冷峻威严的刑部尚书。“三年前,权相势大,朝堂无人能敌,贸然翻案,只会引火烧身,不仅无法洗清你萧家冤屈,反而会让所有残存清流尽数覆灭,让更多忠良惨遭屠戮。我只能隐忍蛰伏,借势制衡,暗中布局,静待时机。”

他字字清晰,缓缓道出三年隐秘:“我背负忘恩负义、趋炎附势的骂名,投靠权相一党,隐忍周旋,只为获取信任,渗透其核心势力,搜集其谋逆构陷的全部罪证。这三年,我亲手打压清流,亲手压制翻案声音,亲手坐实自己的奸臣骂名,皆是为了今日一击必中,彻底倾覆奸党,还天下清明。”

萧琰浑身一震,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