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侯说的是。”寇白门想到陆安的样子,也是赞同点头,像是在回答张名振方才的宽慰,又像是在给自己吃一颗定心丸。
张煌言也是跟着附和道:“是的,寇堂主大可放心,定王殿下的为人,我们在镇江并肩作战时就见识过了,定不是那等见死不救、瞻前顾后的人。
只要信到了他手里,他就一定会动。哪怕只来得及带一部队精锐出来,他也会赶到荆州来接我们。说不定此刻,他的水师已经在长江上游等着我们了。”
寇白门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把那些翻涌的焦虑压回心底。
然后她又想到什么,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只是……心里对不住那些留在岛上的人。希望清军此番扑了个空,能留他们一条活路吧,他们都是些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
说到这个,二张都沉默了下来,船头的江风也忽然变得格外沉重。
他们一众人在确认清军进攻时间之后,总制衙门那场争吵大家都还历历在目。
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三人围在地图前,将舟山本岛的户籍册翻来覆去地算了好几遍。
舟山水师现有各色战船四百余艘,其中能容纳二三百人的大型福船不过数十艘,其余都是吃水浅、载重量有限的沙船和载重仅十五到二十吨的鸟船。
这些船既要保持作战能力,作战能力就意味着不能把所有空间都塞满人,甲板上必须留出炮位和弩机的操作空间,船舱里必须留足弹药和淡水的储备,又要尽可能多地搭载撤离人员。
所以他们算了许久,三人最终得出一个残酷的数字:接近三万。
倾其所有,他们最多只能带走近三万人。
但舟山又军民三万有余,那剩下数千人怎么办?
这批百姓唯一的活路是疏散,散到舟山群岛外围那些荒岛上去。岱山、衢山、普陀山、朱家尖,这些岛上没有良田,没有淡水井,没有像样的房屋,只有一些渔民临时歇脚用的窝棚和几处山泉。
可就是这些荒岛,是他们唯一能留给那些百姓的逃生之路。
撤离前的前一日里,舟山军把带不走的粮食匀出一部分来,分发给这些百姓,让他们用小船载着口粮和种子,连夜渡往那些荒岛。
另有一部分年迈体弱、走不动的老人,主动留在了舟山本岛。他们说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与其在荒岛上拖累年轻人,不如留下来守着祖坟,清军来了大不了一死。
张名振亲自去劝,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妪拉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世事千般变化的平静。
“这次清军扑了个空,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便登了岛……”张煌言先打破了沉默。
“从情绪上讲,自身也没有任何伤亡,通常不会像之前攻坚战那般大肆屠城泄愤吧。何况清军这次的目标是我们舟山水师主力,他们扑了个空,第一反应应该是追击,而不是屠杀。”
他没有把话说完,所有人都知道,“通常”不等于“一定”,“应该”不等于“必然”。
清军在舟山是有屠城前科的,永历五年那一次,留在舟山没走的一万八千人几乎都死于清军刀下。这一次会不会重蹈覆辙,没有人敢保证,也没有人敢往深处想。
好在死寂般的沉默并未持续多久,刘孔昭从船尾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步伐虎虎生风。
“咱们过了崇明就是江阴,过了江阴就是镇江!按现在这个速度,今日之内就能到镇江、扬州,若是持续这般顺风,傍晚之前前锋船就能望见南京的城墙!今晚说不定就能在南京城东方江面上宿营!明日一早便过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