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灵春在麟州的第十年,长煦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贺长煦,已经完全褪去了孩童的模样。
身量抽条似的长高,已经快赶上贺昭然了,肩膀渐渐变宽,嗓音也沉了下来。
他长得像贺昭然,浓眉星目,轮廓分明,但神情却像虞灵春。
安静的时候尤其像,微微垂着眼,像是在想什么很遥远的事。
这十年里,他几乎是在救治所长大的。
他见过虞灵春处理最严重的伤口,见过她深夜守着高烧不退的病人直到天亮,见过她在药材短缺的时候自己上山采药。
他见过那些被抬进来时脸色惨白、以为必死无疑的士兵,在母亲的救治下一天天好转,最终自己走出救治所的大门。
他也见过那些实在救不回来的人。
每一次,虞灵春都会在病人咽气后独自站一会儿,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站着,然后转身继续忙下一件事。
长煦从来不问她在想什么,只是在她沉默的时候,安安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有一天晚上,长煦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从汴京寄来的《策论精选》,看了几页又放下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麟州的夜色跟茂县不一样,茂县的夜是湿润的、带着草木清香的,麟州的夜是干燥的、带着风沙气息的。
远处传来一声号角,低沉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他忽然转过身,对正在灯下看医案的虞灵春说:“娘,我想回汴京参加明年的秋闱,然后我会去游学。”
秋闱是考秀才,考过了秀才,便能游历了。
不然平头老百姓,是不能离开家乡四处游走的。而且秀才之流,有官府保护,便是连山匪都不敢劫掠。
虞灵春放下医案,抬起头看着他。
长煦站在窗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的表情很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嫩,又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沉静。
“我在麟州待了十年,在这里长大。可我知道,天下不止麟州一个地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虞灵春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站在茂县县衙后院的廊下,看着初生的婴儿,想着他将来要做什么。
那时候她想的是,只要他平安长大就好。
现在他真的长大了,站在她面前,说他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微笑着说:“好,你想去就去吧。”
长煦的眼睛亮了:“真的?”
虞灵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真的,不过汴京不比麟州,人心复杂,你要多长几个心眼。”
长煦被她带着笑意的话逗笑了,眉眼弯弯的,终于有了几分少年该有的模样:“娘放心,我都懂。”
“还有一条。”虞灵春看着他,“要经常写家书给我们,不许忘了。”
长煦忍俊不禁,点了点头:“知道了,娘。”
十天后,贺昭然也收到了吏部的调令。
他的任期也满了,这次不是回汴京,是去云南。
调令上写的是“调任云南府知府”。
其实按照他的政绩,不该调去云南那个偏僻至极的地方。
只因朝中有人弹劾他通敌,说他在边境跟西夏人做买卖,纵容商队来往,有资敌之嫌。
官家虽然没有采信这些弹劾,但也觉得他在西北待得太久了,该换个地方。
贺昭然看完调令,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调令折好收起来,去书房写了一封信给父亲贺英,把麟州的情况简要说了,又提到长煦要回汴京参加秋闱,请父亲派人接应照顾。
贺英的回信来得很快,只有几行字:长煦的事,你放心,我安排。你安心去云南,春娘跟着你,别让她受委屈。
贺昭然把信看了两遍,收进怀里,然后去救治所找虞灵春。
他走进救治所的时候,虞灵春正在给一个摔伤的孩子换药。
她的动作很轻柔,一边换药一边跟那孩子说话,问他还疼不疼、昨晚睡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