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汴京的瓦子里,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裳,蹲在地上救一个噎住的孩子。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姑娘真好看。
如今她老了,他也老了,可他还是觉得,她真好看。
虞灵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伸手轻轻拍了一下:“看什么?”
贺昭然握住她的手:“看你好看。”
虞灵春忍不住笑了:“油嘴滑舌。”
“真的,”他认真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玩笑,“就是看你好看。”
虞灵春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与他双手交握。
院墙外传来几声隐约的虫鸣,混着夜风里花草的清香,一切都那么安静而温柔。
云南的夜,比他们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更长、更静、更温暖。
云南的日子是很惬意的,又没有战乱,气候又好,不管春夏都很舒适。
这里天高皇帝远,知府就是最大的官。
贺昭然不必像在西北时那样时刻绷着弦,日子便松快了许多。
他在府衙里待了两个月,把云南府的户籍、田亩、赋税、商旅等各项公务理了个大概,发现这里虽然偏僻,却有一种西北没有的安然。
百姓们种茶、种烟、种甘蔗,日子不算富裕却也不算太苦,民风淳朴,很少有什么恶性案件需要他操心。
虞灵春在城西找了一间空置的铺面,又开了一间医馆,还是叫“灵春医馆”。
云南的药材种类比西北丰富得多,有些她从前只在医书上见过名字,如今在本地山民的背篓里亲眼看见了实物,便一样一样地买回来,晒干、分类、装罐,贴上标签,码进药柜里。
新收的几个徒弟都是当地的女孩子,年纪不大,十岁左右,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手指灵巧,学东西很快。
她们管虞灵春叫“先生”,用当地话喊,带着一种糯糯的口音。
虞灵春跟她们学本地话,学得磕磕绊绊,但每学会一个新词,都能引来一阵咯咯的笑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闱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长煦的信来得比从前更勤了些,隔两个月便有一封,信上写他在国子监的功课,写他同窗的趣事,写汴京城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街巷。
信末总是加一句:爹娘勿念,儿子很好。
虞灵春每封信都会细细看好几遍,看完便收进匣子里。
贺昭然凑过来一起看,看完便说一句:“这孩子,写信的口气越来越像你。”
虞灵春不置可否,把信叠好放进匣子里。
秋闱开考的日子,虞灵春在院子的榕树下摆了一壶茶,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个下午。
贺昭然从府衙回来,看见她坐在那里,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盏茶。
“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虞灵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隔着那么远呢,咱们也不能做什么。”
贺昭然看着她,没有拆穿她手里那盏茶已经攥了一个时辰、早就凉透了的事实。
放榜那天,贺英让人快马送了一封加急信来。
信是长煦自己写的,只有一行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写完之后立刻就让人送出了门:“爹,娘,我中了。”
虞灵春转头对贺昭然说:“今晚加菜。”
贺昭然笑了,转身去厨房跟杨嫂说加两个菜。
晚上,两人坐在院子的榕树下吃饭。
头顶的星光明亮,夜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
贺昭然破例开了一坛从麟州带来的陈酒,给虞灵春斟了一杯,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两个人碰了碰杯,没有说那些恭喜和骄傲的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喝着酒,吃菜,偶尔说几句闲话。
夜色渐深,虞灵春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开口:“你说,他以后会做什么?”
贺昭然想了想:“他那么聪明,做什么都不会差。不过我觉得,他会走自己的路,不会走咱们的路。”
虞灵春侧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贺昭然笑了一下:“他从小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在麟州的时候他就想走。如今到了汴京,见了更大的世界,就更不会回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好,年轻人就该去闯一闯。咱们在云南待着,给他留个家,他什么时候累了,想回来了,就回来。”
虞灵春没有再说话。
夜风轻轻吹过院子,榕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和隐约的虫鸣。
就连时光,都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