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慢慢喝完碗里的粥,放下勺子。
“让他们来考。”他说,“就考三样:识字、算术、策论。识字要能读军令文书,算术要能核对粮饷,策论就问……如何开发荒原。考过了,按才录用,先从基层干起,有功劳再提拔。考不过,原路送回,我不留无用之人。”
云浅浅应下:“这样好,公平,也显出规矩。那些想来探路的,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分量。”
两人又说了几句家常,云浅浅收拾好食盒,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陆怀瑾已经又摊开了那张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眉头微蹙,像是在勾勒什么宏大的蓝图。
她轻轻带上门。
衙署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陆怀瑾指尖划过羊皮地图的细微摩擦声。
他在计算。
盐矿的初期投入,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修路的工期,要避开严冬和雨季;第一批盐产出后,如何分配,如何交易,如何瞒过朝廷的耳目……
一个又一个问题被提出来,又被他用笔在地图边缘写下简短的批注。
字迹潦草,只有他自己能看懂。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赵云的声音:“大人,张豹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陆怀瑾头也没抬。
门被推开,一股冷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
张豹大步走进,身上还穿着边军的旧棉甲,肩头落着雪。
他单膝跪地,抱拳,声音洪亮:“侯爷!末将接到手令了!明日一早就出发!您放心,那盐矿……不,那‘剿匪’的差事,末将一定办得漂漂亮亮!谁敢伸手,末将砍了他的爪子!”
陆怀瑾这才抬起头,看着他。
张豹脸上那道疤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眼睛里全是光。
“起来吧。”陆怀瑾抬手虚扶,“去了之后,先把营寨扎稳。盐矿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对外只说剿匪和建哨站。人手我给你了,规矩也给你了。谁偷奸耍滑,谁煽风点火,你按军法处置,不必请示。”
“是!”张豹站起来,搓着手,有点兴奋,“侯爷,那……粮食肉菜,真能顿顿管够?兄弟们苦惯了,听说能吃上肉,眼睛都绿了。”
“我说到做到。”陆怀瑾指了指桌上郭嘉留下的调拨单,“这是第一批补给,三天内会到你营里。棉甲、刀枪、骡马,也一并给你。但有一条,东西你拿了,人你带好了,矿……你给我看死了。出了任何岔子,我唯你是问。”
张豹胸脯拍得砰砰响:“末将用脑袋担保!”
“去吧。”陆怀瑾挥挥手,“好好准备。这一趟……是你跟着我的第一仗,别让我失望。”
张豹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咚咚的,砸得地面都在颤。
衙署里又静了。陆怀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已经推倒了。
张豹的效忠,盐矿的发现,云浅浅的商路,张豹的出发……事情正在一件接一件地发生,朝着他预想的方向,却又比预想更快。
朝廷那边,现在应该已经收到周侍郎的汇报了吧?
他都得加快速度了。
他睁开眼,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那张地图上,沿着“盐矿”位置,开始画一条虚虚的线。
那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条土路,连接盐矿和雁门关外的一处隐秘山谷。
山谷可以设为中转站和仓库,再从那里,分出去……
笔尖在羊皮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堂起来,雪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惨淡的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他陆怀瑾的北境时代,才刚刚掀开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