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濯枝雨

风灌满了衣袖,陆濯自墙根上一跃而下,刚要举步,豆大的雨点便是密密匝匝地砸了下来,这场酝酿多日的雨一下起,居然就是倾盆之势。

还真是被师姐说中了,要被雨淋了。

他用手遮住头顶,急跑了两步,雨中便是飘来一朵红霞,悄悄遮蔽了他的头顶。

雨声沙沙,落在伞面,他视线落在那用草书写着的“赤绡斜映千山雨,竹骨轻摇一径风”上,只觉得莫名有些眼熟,垂下头,便撞进了曲繁枝那双恍若被雨水浸润过,显得格外清明的眼睛里,“你怎么来了?”想起来了,这把伞是他的呀!就在他们初见的那个雨夜里,他拎在手里,后来又给了他。

“看着要下雨了,我不来,你就得淋成落汤鸡。”曲繁枝嘴角轻抿道,“走吧!十一郎和阿雩已经买了不少好吃的,就等着咱们呢!”

陆濯眼眸闪动了一下,没有问她怎么会知道他在这里,曲繁枝也没有问他,他刚才站在那里那么久,是在想什么。

陆濯只是干脆应了一声“走”,便是从她手中接过了伞,一只手撑着伞,另一只手则虚扶着她的肩头,两人一伞冲进了漫天雨幕之中。

回到大理寺时,曲繁枝回过头就见陆濯左边肩头几乎湿了半幅,皱着眉掏出帕子上前擦拭,却没多大效用,“你还是去换身衣衫吧,否则一会儿该着凉了。”

“没事儿,哪儿那么娇贵?”陆濯却半点儿不在意,只是把伞随手往墙边一倚,转过头,却是皱了眉,门边从上到下,探着好几颗脑袋,都是笑眯眯地正往这儿瞅呢。

他皱着眉,大步过去,那几颗脑袋倏地收了回去,只是等他进得屋里时,几人却还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人人脸上都是让他浑身上下不得劲儿的笑。

于是乎,他眉梢一挑,也笑了,只瞥过去的眼里却下起了刀子。

那几个大理寺的差役瞬间紧了浑身的皮子,个个敛了笑。

难得的,李绪不怕他,“笑我们刚才听秦媪说这雨的名头,巧的很。”

陆濯没想到他还真答得上来,“什么雨的名头?”

曲繁枝也有些好奇地看过来。

“秦媪是南方人,而且读过不少书,你知道的吧?”李绪问陆濯。

陆濯点了点头,秦媪是冯老的娘子,领着大理寺厨司的活儿,家里从前也是世家大户,识字,喜欢看书,性情却并不沉静,反而是个活泛的,与这大理寺上下都熟得不能再熟,嫁来长安几十年了,可说话时偶尔还是夹带着南方的口音。

“她刚才看着外头的雨,说'六月有大雨,名濯枝雨。”

濯枝雨?曲繁枝心口倏然一跳,极快地抬眼瞥了陆濯一记。

“……偏她那口音有些奇怪,我就没有听清,问了她两遍,什么濯?她恼火了,回了我一句,陆供奉的那个濯。我又问她什么枝,她这回倒是没回我,反而说……”李绪捏了鼻子,装作女人的嗓音,用秦媪的语气道,“六月有大雨,名濯枝雨,此话出自周处的《风土记》。十一郎啊,你还是多看点儿书吧,省得让人笑话你。”

李绪将那折扇连着在掌心击了数下,一脸的懊恼,“你说要不是她那口音,我至于三个字都没有听清吗?不过,这雨的名头我今回还真的是头一回听说,你的那个濯。”他抬起扇柄一指陆濯,“至于枝嘛……”他扇柄又抬起,一个兜转,指向曲繁枝,笑得那叫一个促狭,“曲娘子,你名字里的'枝'是哪个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