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灯油

“你打算添到什么时候?”

他把铜壶放下,跪在灯前的蒲团上。蒲团也旧了,草编的芯子被压得扁扁的,面上结了一层灰白的霉斑。他跪在那里,看着面前那盏灯。灯焰比方才亮了许多,火苗稳而安,在铜盏里静静地烧着,把整间佛堂都拢进了一团暖而旧的光里。

“添到我不在了。”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佛堂的寂静里。说完这句话之后他没有再开口,只是跪在那里看着灯焰,像是在等什么东西从那团光里浮出来。沈知薇也没有追问。她松开扶着门框的手,走过来,在他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跪下去的时候膝盖也响了一声,比他的轻一些。她跪定了,伸手把滑落到他身侧的藤杖拾起来靠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收回手搁在自己的膝头。

两个人并肩跪在观音像前,隔着半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看对方。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同一盏灯上。灯焰在铜盏里安安静静地烧着,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火苗吹得歪了一歪又正回来,像一个人被风碰了一下又站稳了。

沈知薇看着那盏灯。她的银耳坠在昏暗的佛堂里泛着一线微弱的亮光,和灯焰的光融在一起,一冷一暖,像是两盏不同颜色的灯摆在同一个房间里。她跪了很久,腿有些发麻了,但没有动。她感觉到身边高念唐的呼吸很轻很匀,像是一个人在很深的安静里待了很久之后终于找到了一个稳当的地方坐下来。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焰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每一条都像是一条走了很多年的路。他的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皮肉松垂,下巴上那点花白的胡茬被灯焰映得金灿灿的。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只是呼吸。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张脸比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好看了很多。那时候他年轻,五官端正但生硬,像一把还没开刃的刀。现在那些棱角全被岁月磨圆了,整张脸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几十年的石头,光润了,但也深了。

她伸出手,覆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他的手是凉的,指节粗大,皮肤上布满了老人斑和细密的皱褶。她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掌轻轻地搁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感觉着他皮肤底下那层薄薄的温热。

高念唐睁开眼,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灯焰在他们之间微微摇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紧紧的。

“走吧。”他说。

沈知薇收回手,两个人从蒲团上慢慢站起来。膝盖都僵了,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迈得开步。高念唐把铜壶收进布包里挎在肩上,沈知薇拎着空了的点心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佛堂。高念唐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灯焰比方才亮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铜盏里,把观音像的面容照得清楚了一些。他看了一息,把门合上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石板路往山下走。暮色已经铺下来了,槐树林里暗得比外面更早,枝叶间偶尔漏下一两点天光,落在青苔石板上又被暮色吞掉了。高念唐走得很慢,藤杖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闷响,沈知薇走在他右边,手时不时地搭一下他的肘弯。

走了一段路之后,她忽然侧过头来看他。暮色里看不清她具体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鬓角那丛白发上,停了一会儿。

“你老了。”她说。

“你也是。”

沈知薇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低,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散出来的一口气,但在安静的槐树林里听得清清楚楚。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全挤到了一处,在暮色里像一朵被风吹皱了的旧绸。

“老了也不怕。”她说,“还能一起走。”

高念唐在石板路上停了步。他侧过身来,面朝着她。暮色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模糊了,只看得见大致的形状——两个不高不矮的影子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两只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在暮色里交握了一下——掌心对掌心,指节扣着指节,握得不紧,但实。像是交换了一件只属于两个人的东西:一只空的碗,一片干了的叶子,一句很多年前说过但没有再说第二遍的话。

握了一下之后他们松开了。高念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藤杖点着石板的节奏没有变。沈知薇走在他旁边,步子和他对得严丝合缝。两个人的影子在暮色里并排着,一高一矮,肩并着肩,被最后一线天光拉得长长的,投在铺满落叶的青苔石板上,像是一个人在走,旁边跟着他所有走过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