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橚心中寒意渐重时,人群中忽然响起一道粗犷的质疑声。
“俺不懂什么摩竭,也不懂什么五行。”
说话的是个满手老茧的庄稼汉,早年还是世袭军户,逢战便要点丁,家里几亩薄田常年没人照料,直到军户改制,他才真正脱了军籍,能安安稳稳守着老婆孩子种地。
他指了指展台上的番薯:“可格致院的人说这东西耐旱,来年给俺几根苗,俺往旱地里一插,能不能活,一季以后就知道。大师真人说这是祥瑞,那祥瑞要是种死了,算谁的?”
人群中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陈玄辅脸色微沉。
不远处,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迟疑片刻,也跟着开了口。
他从前不过是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靠替人抄书度日,后来《辣晚报》公开征稿,他写的几篇市井见闻竟接连被采用,如今单靠稿酬便足以养家,也第一次知道,读书人的文章未必只能写给考官看。
“顾先生方才说天垂象、圣德感召,可这些作物在海外生了不知多少年,难道我大明未立之时,便已经受陛下王化了?”
顾文礼脸色顿时僵住。
这时,人群里又挤出一名三十余岁的妇人。
她衣着寻常,手指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是吴王府名下一间纺织作坊的女工。丈夫早亡以后,她原本只能替人浆洗缝补,如今每月在作坊按工计酬,两个孩子都能送去附学识字,说起话来也比寻常妇人多了几分底气。
“俺没读过几本经书,听不懂诸位先生的大道理。”
妇人抬头看了一眼那副鲸骨,犹豫片刻,才认真说道:“俺男人死得早,从前也有人说俺命薄,这辈子守着穷日子便是命数。可如今俺在作坊里做工,凭两只手养得活孩子,还能送他们去识字。俺便想着……这世上许多事,兴许不是生下来便由老天爷替人定好了的。”
这一次,周围再也没有人跟着哄笑。
许多人脸上的神情,反而一点点认真起来。
朱橚看着这一张张或粗糙、或年轻、甚至仍带着迟疑的脸,心头忽然微微一震。
他一直以为,大明的民智之火,是需要自己手把手点起来的,是《辣晚报》与格致院一点点把人从旧日蒙昧里拽出来。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不是。
他最多只是递过一根火柴。
真正想把眼睛睁开的人,本来就在民间。
他们未必说得出什么高深道理,却已经开始相信——自己的日子究竟该怎么过,眼前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不必永远等别人替他们下结论。
这份民智,正在大明自己的土壤里一点点生根发芽。
只是根茎太过脆弱,还经不起那些盘踞千年的参天老树争夺阳光。
朱橚望着那些仍在低声议论的百姓,心中某个原本模糊的念头,也终于有了轮廓。
他从人群后方走了出来。
“这位大师方才说,鲸骨是摩竭护法遗蜕?”
慧远斜眼看他,见只是个衣着富贵的年轻公子,便淡淡地回道:“正是。”
“那我请教一句。”朱橚笑得温和,“什么样的骨头才算摩竭,什么样的骨头只是鲸?”
慧远一怔。
“佛经有载,摩竭大鱼身量无匹,能吞舟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