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墨落新学开民智,桂香深处话归山

夜色渐浓,吴王府内院褪去了白日的喧嚣。

院中的石径早已没了人影,廊下几盏风灯也只剩昏黄的一圈光晕。

偌大的内院里,唯有王府的书房迟迟不曾熄灯,门前守夜的小太监几次悄悄抬头,都不敢进去添茶。

朱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洁白如雪的宣纸,手中握着狼毫笔,笔尖悬在半空,墨汁凝成了浓重的一滴,迟迟没有落下。

他在犹豫。

这是朱橚穿越到大明这么多年来,极其罕见的心境。

以往的他,哪怕面对再凶险的局势,也从未有过半分迟疑。

鏖战赤勒川、整顿宝钞、革除卫所、远征东瀛、甚至废除贱籍与匠籍世袭……哪一桩不是冒天下之大不韪?

每一次落子,他都果决得近乎冷酷。

可唯独在“办新学”这件事上,他素来一往无前的心气,竟第一次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高墙。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一件织锦滚毛边的夹袄轻轻落在了朱橚肩头,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桂圆红枣茶。

徐妙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伸出素白纤细的双手,轻轻按在朱橚有些僵硬的肩颈上,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过了许久,徐妙云才柔声开口:“殿下从龙江港回来后,便一直这般坐着,是在想今日展馆里那些和尚道士,还是在想别的事?”

朱橚自嘲地笑了一声,将手中的笔搁在青玉笔架上,向后靠在椅背里,揉了揉眉心:“妙云,你说我是不是有些胆怯了?以前做那么多惊世骇俗的事,我连眼皮都没眨过一下,可今日在展馆瞧见那些百姓追问‘为什么’时,我本该顺势立起新学的旗帜,临到头来,竟不知在怕什么。”

徐妙云垂眸扫过案上那张空白宣纸,神情间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了然。

“殿下不是胆怯,殿下只是心里比谁都明白——新学最大的对手,从来就不是今日跳出来的慧远、陈玄辅,甚至不是全天下的儒释道三家。”

朱橚动作一顿,抬眼看向自家王妃。

徐妙云没有避开他的注视,眸中温色未减,说出口的话却径直落在了最要紧的关节上。

“新学真正的对手,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书房内静了一瞬。

徐妙云按在他肩颈上的双手并未停下,指尖缓缓揉开那一处僵硬,语气也依旧轻缓道:

“殿下可还记得去年中秋?格致院制出了能望见千里之外的天文望远镜。当父皇亲眼瞧见那月亮之上根本没有广寒宫与嫦娥,只有一片死寂荒芜的环形凹坑时,第二日便下了密旨,不仅严禁望远镜流出格致院,甚至还派了专门的文官进驻,暗中加强了对格致院所有图纸器具的管控。”

“百姓愚昧,敬神畏天,天子便可借‘君权神授、代天牧民’的名义行绝对之统御。可若是办了新学,开了民智,让天下人都学会用格物的法子去追问天地万物的本相……一旦老百姓不再迷信‘天命’,那坐在这张龙椅上的人,又要凭什么去让万民俯首称臣?”

“开民智,自古以来便是对皇权最深沉的动摇。”

徐妙云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像一根细针准确刺中了症结,让朱橚一直未曾理清的顾忌陡然有了清晰的轮廓。

直到这一刻,朱橚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忌惮的究竟是什么。

难怪自己会下意识地裹足不前!

以往他的所有改革,之所以能无往不利,归根结底是因为那些举措全都在给大明朝廷增添赋税、扩充武备、稳固边疆,背后始终站着父皇朱元璋毫无保留的全力支持。

可这一次不同。

办新学、开民智,这是在从根子上重新定义天下人的思想。

在这条路上,他不仅得不到父皇的支持,甚至连最疼爱他的母后,以及素来温厚开明的大哥朱标,都极大概率不会站在他这一边。

因为对于当朝统治者而言,看得见的皇权安稳,永远高于那虚无缥缈且充满未知的未来。

可朱橚若是在这一步退缩了,那么吴王府与格致院苦心经营多年的成果,便永远只是一座没有灵魂的空中楼阁。

就拿他先前推动的“八股文”来说,若没有科学与实证的新学思维作为内核引导,八股取士最终依然会滑向儒家三纲五常的泥淖,沦为禁锢天下读书人思想的牢笼。

唯有将新学嵌入八股取士之中,才能借功名这根最有分量的杠杆,引得天下士子趋之若鹜。

可越是想明白这一层,朱橚便越清楚,新学一旦真正借科举之势席卷天下,所撬动的就绝不仅仅是读书人的学问。

开民智与皇权统治,难道当真只有彻底对立这一条绝路吗?

朱橚的思绪飞速翻涌,脑海中浮现出后世波澜壮阔的历史长河。

其实在人类的历史上,面对启蒙运动与绝对王权的激烈碰撞,曾经出现过一种极具智慧的折中解法——十八世纪中后期流行于欧洲的“开明君主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