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糖厂南屋第二次开门,姜青禾没先看屋里。
她站在后门外。
窄巷只有一人多宽,墙根积着灰,沟口堵成黑团,旧煤渣和烂叶压在一起,雨水走不出去,贴着墙皮泛酸味。
南屋正门宽敞,后门却藏在这条窄巷里。
昨天钱广源介绍屋子时,嘴里只说正屋大、灶口能摆、租金低,半句没提后门。
姜青禾把这条窄巷记在心里。
便宜的屋子可以租。
来路不清的便宜,不能碰。
钱广源来得也早。
他今天没穿白衬衣,换了一件灰褂子,手里拎着两把铁锹,身后还跟着两个清沟工。
“姜同志,我叫了人,半上午就能清出来。水沟通了,屋子立刻能用。”
他说得热络,似真替她着急。
姜青禾看着那两把锹。
“谁出钱?”
钱广源笑了一下。
“这点小钱,我先垫。”
姜青禾把昨晚誊好的四栏纸摊开。
出钱。
出物。
占账。
退伙。
“垫也要写。清沟钱算你的好心,还是以后算进锅灶账?”
钱广源的笑停在脸上。
“姜同志,做事太硬,不好合伙。”
“账太软,也不好吃饭。”
贺营业员把登记本翻开。
方干事拿着场地预查表,笔帽咬在嘴里,听见这句,把笔帽摘下,先写了第一行。
旧糖厂南屋后门水沟,清理前登记。
姜青禾又让贺营业员把在场人名写下。
清沟工两名。
见证人贺营业员、方干事。
带路人林秀荷。
介绍人钱广源。
钱广源听见介绍人三个字,立刻抬头。
“我只是帮忙牵线。”
姜青禾把笔递给他。
“那就写牵线。”
钱广源没接。
方干事看他一眼,在介绍人后面加了括号。
自称牵线。
这四个字一落,围观人里有人轻咳。钱广源平日最爱说自己路子广,人情熟,今天被写成自称牵线,脸上挂不住,却又挑不出错。
林秀荷站在姜青禾身侧,离钱广源有两步远。
她今天愿意来,是姜青禾昨晚当着众人说了边界:看见什么说什么,看不准就写待核,不逼人写死话。
清沟前,姜青禾先让清沟工停手。
“先画线。”
水沟口、后门、窄巷、旧煤灰堆,各画一圈。
围观的人退到线外。
方干事皱着眉问:“连煤灰堆也记?”
“记。”姜青禾蹲下看了一眼,“煤灰新旧不一样。旧煤灰发潮结块,新煤灰松,踩过会散。真有人从后门进出,脚底会带新灰。”
她又让清沟工先别动后门。
后门门轴上有油。
老糖厂停用多年,正门门环都锈得发涩,后门门轴却不干。门缝边还夹着半片碎叶,叶子没腐透,似这几天才被门挤进去。
贺营业员凑近看。
“这个也写?”
“写。”姜青禾说,“旧屋能修,旧账也能补。怕的是有人先用后说没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