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两面已经算满加减法的草稿纸揉成了一个团,举起一个富士大苹果低头咬了一口,问:“干吗?你想老爸啦?”
我望着平底锅里一堆像刚刚不幸被雷劈中的肉,说:“不是,我怕他再不回来就见不着儿子了。”
只见简迟拿苹果的手哆嗦了一下,假装镇定地说:“我今天把营养午餐全吃光了,应该撑得到明天。”
这话更让我惆怅地想立马撞锅子死去……
客厅里的电话响了,简迟抱起来一听,立刻捂着话筒嘀嘀咕咕了几句,当中偷偷看了一眼正焦头烂额的我,那眼神亢奋地就像马上可以把我和桌上的草稿纸一起塞进碎纸机绞碎了一样。
我知道他正在跟他爸告状,说我是个只会在厨房搅屎跟投毒的巫婆,不由深呼吸了一口借此平平气,结果气一顺手一松,又往汤锅里加了小半瓶酱油……我绝望地把汤锅盖盖回去,选择眼不见为净。
简迟跑过来把电话搁在离油腻腻的炉灶有点远的案台上,捏着鼻子嗡嗡地说:“老爸要和你讲话。”他的脸色被厨房里的味道折腾得发怏,把嘴巴鼻子捂得很严实,随时可能让自己背过气去,却丝毫没有要逃生的意思。
我把一对油爪子往围裙上胡乱抹了抹,神情委顿地接起电话。
“怎么,简迟说你想我了?”简乔平和的声音伴随着书页的翻动一起飘进耳朵里,让我处在一片被自己扫荡后留下的狼藉中激动到想哭。
于是我张了张嘴,说了句事后让我很想把锅铲捅进自己胸口的话。
我很深情地说:“是挺想你……”
那边翻书的声音停了几秒,我赶紧补充:“能赶紧回来烧顿饭。”
简乔笑了笑,从那种笑声中我可以分辨出他正很无奈地夹着他的眉心,他问:“打算烧点什么?”
我耸着肩膀夹住电话,走回去拎着菜铲往锅沿上刮了刮,忐忑地说:“回锅肉和蛋汤。”
“回锅肉?到哪个步骤了?”
振臂甩了甩,一片肉依然容貌坚毅地留在菜铲上,我说:“到它们全糊在锅底有点铲不下来的那一步。”
“蛋汤?”
我掀开锅盖,“闻着像敌敌畏……”
简迟不失时机地溜到我边上,一下一下跳起来朝话筒嚷嚷,“老爸,厨房被毁了,早上她还打破了……”我趁他最后一次跳到肩膀边上的时候顺利往他嘴里堵了片肉,他瞳孔骤然放大,一下呼吸顺不过来,扶着炉灶蹲下来呸呸吐了一阵,好不容易缓过来,抬头怨念地望着我:“你﹑你虐待儿童!”
简乔显然听到儿子的控诉,简短地给我指了一条明路:“你们叫外卖吧。”
按掉电话后,我揉了揉太阳穴,一脸沉痛地问简迟:“你爸说让我们叫外卖,你不介意吃盒饭吧?”
这话一出,简迟前一秒还跟只误服耗子药的死鹌鹑一样倒在地上,下一秒已经是捧着太阳花的好儿童状一蹦一跳地去冰箱上找贴着的电话了。
……
折腾了一晚上,等简迟睡着后,我泡了杯热腾腾的浓茶站在阳台上吹风。
我们的城市在冬季里极少飘雪,但是一旦风是风雨是雨起来也毫不含糊,恰巧简乔走的当晚又有一拨冷空气南下了,阳台上没有暖烘烘的空调,更显得这个吹风的行为实实在在是一个相当二百五的行为,很快我的手指被冻住了,手中的茶也凉了。
却不太想走。
故地重游,一时情难自禁,我又很可耻地陷入了某种历史的回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