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谁比谁狠

人间有雪 一笔一

“试试。”

顾远还没反应。

白韶一指点来。

没有全力。

只用了极小一缕神念。

顾远下意识催塔。

黑塔从掌心飞起。

一尺。

三尺。

直接挡在面前。

咚!

白韶那一指落在塔身。

没有炸。

黑塔只轻轻晃了一下。

后面的顾远——

一点感觉都没有。

白韶眉头动了。

第二次。

力量明显更重。

砰!

黑塔向后退出半尺。

顾远依旧没受伤。

第三次。

白韶右拳缓慢握紧。

顾远立刻道:

“够了。”

白韶松拳。

“至少现在,护你够用。”

吴半秤在旁边酸溜溜道:

“一个破瓶。”

“一座黑塔。”

“你这叫炼器?”

“你这叫翻仓库。”

顾远自己也笑了一下。

但笑意很快收住。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原先想错了。

打铁还得自身硬。

不代表必须把所有旧宝物砸碎,重新炼一把刀。

真正适合他的路,也许本来就不是“刀”。

他是大夫。

擅长的不是冲到最前面一击杀人。

玄针救人。

也杀人。

纳岳瓶收地。

黑塔镇物。

铁木盾护身。

折空步逃命。

玄凝之气连接它们。

这些东西看起来杂。

但如果真能串起来——

顾远可能不需要学雷渝。

也不需要成为第二个白韶。

他只需要变成自己。

白韶显然看懂了他的表情。

“想明白了?”

顾远点头。

“我不炼一件新的。”

“我先炼我已经有的。”

白韶终于笑了一下。

“这才对。”

顾远重新盘膝。

纳岳瓶放左。

黑塔放右。

玄针横在膝前。

铁木盾立在身后。

黑龙残珏贴在胸口。

四件东西。

四条不同的路。

现在,他准备一条一条走。

而与此同时。

数千里之外。

一座早已废弃的地下神庙里。

七名刚从阿里尼亚上层降临的黑衣神师,同时睁开眼睛。

最中央。

一只装着黑色龙血的石盘突然裂开。

盘中血液缓慢流动。

最后形成一个方向。

其中一人抬头。

“找到了?”

最老的那名神师却摇头。

“不是人。”

“是龙气。”

他伸手抹过石盘。

血液中竟慢慢浮出一座九层黑塔的轮廓。

七个人同时安静。

过了很久。

老神师才低声道:

“先别通知少主。”

旁边一人皱眉。

“为何?”

老人盯着那座塔影。

眼底第一次出现一种不属于追杀者的东西。

贪婪。

“人要抓。”

“塔——”

“也要。”

接下来半个月。

他们没有离开矿洞。

外界的追捕却越来越近。

岑默每天都会出去一次。

不是打听。

只看。

第三日。

山下出现两个陌生采药人。

第五日。

附近一条废弃公路上,多出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车。

第七日。

一只从未在这一带出现过的黑羽鸟,连续三次绕矿山飞行。

第九日。

吴半秤撒在山口的毒粉少了三钱。

有人来过。

没中毒。

只是踩过。

白韶没有立刻转移。

反而继续等。

顾远则趁这段时间,把纳岳瓶第一层真正炼得越来越顺。

一块石。

一段水。

一片地。

到第十三日。

他已经能把矿洞外一整片百丈药坡收进去。

土。

根。

草。

全部不伤。

再放出来。

位置虽然会有几尺偏差。

但药没有死。

吴半秤第一次真正认真起来。

“你把我药园也装进去试试。”

顾远看他。

“你不是说我瞎搞?”

“以前是以前。”

“现在是现在。”

“装不装?”

“不装。”

吴半秤气得抓起骰子要砸他。

顾远已经转身。

他们没有在矿洞里等追兵。

白韶甚至没有尝试去判断那七道越来越接近的气息究竟有多强。

因为根本没有必要。

第三天夜里,岑默从山外回来,只带回了一件东西。

一片烧得只剩半边的黑色纸符。

纸符刚放在石台上,白韶原本正在替顾远换药的手便停了。

没有人催。

他把沾血的药布折好,又重新缠住顾远右肋,才伸出一根回阳金针,隔着三寸距离轻轻点向纸符。

还没有触碰。

针尖已经弯了。

不是被力量压弯。

而是白韶留在针上的神念像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自行退了回来。

雷渝死后的这些日子,顾远已经很少再从白韶脸上看见明显的情绪。

这一次,白韶的眉峰却慢慢沉了下去。

“谁留下的?”

岑默道:

“没见到人。”

“西北七十里,一座废弃加油站。”

“我到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

她顿了顿。

“不是刚走。”

“是人根本没有进去过。”

顾远抬头。

岑默把无相衣从肩上脱下一半。

衣角有一小片黑。

不像烧伤。

更像布料上原本存在的一部分,直接被什么东西抹掉。

“我隔着两百丈看了一眼。”

“对方也看了我一眼。”

“然后衣服就成这样了。”

矿洞里安静下来。

无相衣最大的特点不是让人真正隐形。

而是让目光滑开。

哪怕站在面前,也容易被当成一道不起眼的墙影、一缕烟。

对方却隔着两百丈,从无相衣里准确找到了岑默。

甚至没有出手。

只看了一眼。

白韶把纸符推回去。

“不能碰。”

吴半秤坐在最里面煮药。

听到这里,用铁勺在砂锅边敲了一下。

“那就跑。”

没人反对。

问题是往哪跑。

黑族此前损失的已经不是几个普通高手。

折鳞婆。

魁心侯。

无影童。

再加上沈氏祖山那一场雷爆。

龙血灯灭了一片。

黑族若还只是派地仙、半仙追他们,那才叫奇怪。

如今真正落下来的,是更高层。

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七个人是什么境界。

只知道其中任何一道气息,都不是现在的顾远能够靠近的。

白韶若在全盛。

也许能拖。

但不是七个。

更何况顾远伤势未愈。

母亲仍在归藏匣。

闻人寂只吊着一口命。

吴半秤、岑默都不是适合与这种层级正面搏杀的人。

拖家带口。

跑都未必跑得掉。

顾远靠在石壁上,低头看掌心那座黑塔。

拇指大小。

九层。

没有门。

没有窗。

没有任何阵纹。

安静得像一块黑色铁雕。

偏偏就是它,让黑族上层真正开始下场。

过去他们一直不知道这东西叫什么。

阴虚看过。

只说了一句:

“这不是塔。”

天龙神师也见过。

只提醒:

“别开第九层。”

除此之外,再没有更多答案。

吴半秤忽然抬起头。

“我去问。”

白韶看他。

“谁?”

“能问的人。”

老人把肩上的吞灯抓下来,往药桌上一放。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不是上天,就是入地,宝贝拿得比药还多。”

“真要查东西,最后还是得找卖消息的。”

顾远问:

“九回楼?”

“九回楼不够。”

吴半秤摇头。

“这塔的消息不能在普通暗网上问。”

“问了就是告诉别人——”

“我们手里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腻腻的小铁算盘。

算盘只有巴掌大。

十二颗珠子。

十一黑一白。

吴半秤把唯一那枚白珠推到最左边。

随后咬破舌尖。

一口血喷上去。

顾远第一次看见算盘上的珠子睁眼。

十一颗黑珠里,同时出现一只很小的瞳孔。

白珠则裂开一条嘴。

“问什么?”

声音苍老。

不像从算盘发出。

更像有人隔着非常远的地方贴着耳朵说话。

吴半秤看了一眼顾远。

“九层黑塔。”

“无门无窗。”

“可收异界之地。”

“黑龙残玉可开启。”

算盘沉默。

白珠上的嘴闭了。

顾远原以为联系断了。

过了足足一炷香。

十一颗黑珠忽然全部熄灭。

白珠重新开口。

这一次只有四个字。

“你问不起。”

吴半秤脸一黑。

“先报价。”

“三百万龙晶。”

雷渝如果还活着,大概已经开始骂了。

如今没人说话。

三百万龙晶,只买一个名字。

而且还不是宝物本身。

吴半秤抬头看顾远。

顾远直接点头。

“给。”

他们已经没有时间省这种钱。

三百万龙晶通过铁算盘消失。

白色算珠沉入算盘内部。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

才重新浮上来。

这一次,旁边多了一片薄得像蝉翼的灰色玉纸。

玉纸上没有文字。

只有一座塔。

九层。

与顾远手中的黑塔一模一样。

只是古图上的塔,大得难以想象。

塔底压着山河。

第一层外围跪满黑影。

第二层有无数药鼎。

第三层——

是一座金字塔。

顾远视线停在那里。

金字塔不是地表常见的黄色石质。

通体漆黑。

塔尖插着一根白色长矛。

而金字塔四周——

全是骨头。

人骨。

兽骨。

龙骨。

一些尸骸巨大得根本不像地球生物。

尸骨层层堆积。

一直堆到金字塔半腰。

玉纸下方终于出现几个古字。

镇魂塔。

第二个名字却让白韶多看了一眼。

魔戒塔。

吴半秤眯着眼。

“什么意思?”

白珠再次开口。

“此塔最早并非炼给人用。”

“镇魂。”

“镇魔。”

“镇药。”

“镇界。”

“九层各有不同规则。”

“后经数次易主。”

“塔中世界被人不断割裂、填入、改造。”

“如今已非原器。”

“故旧档又称魔戒塔。”

顾远问:

“谁造的?”

算盘没有回答。

白珠上只浮出一道裂痕。

显然不在三百万龙晶包含的消息内。

白韶问了另一件事。

“第三层是什么?”

这一次。

白珠沉默得更久。

“禁法地。”

三个字。

矿洞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吴半秤以为听错。

“禁什么?”

“法力。”

“神念。”

“魂术。”

“第三层内,一切外放之力皆受塔律压制。”

“肉身仍在。”

“意识仍在。”

“其余——”

“近凡。”

白韶眼神第一次真正变了。

顾远也立刻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一名天仙进入第三层。

境界还在不在?

也许在。

可不能动用神念。

不能调动法力。

不能以魂御器。

那么所谓天仙与普通修士之间最大的那一部分差距,会被硬生生抹去。

未必真变成凡人。

肉身、经验、境界感悟不会消失。

但至少——

不再能隔着千丈一个念头杀人。

白韶盯着玉纸上的第三层金字塔。

“里面压着谁?”

铁算盘忽然剧烈抖了一下。

白珠上的嘴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吴半秤一把按住算盘。

“钱不够?”

“不是。”

“那是什么?”

白珠慢慢转向顾远手里的黑塔。

像隔着不知多少空间,也能看见它。

“里面本就有东西。”

“活的?”

“旧档里。”

“是。”

顾远掌心的黑塔忽然冷了一下。

不是错觉。

第一层。

第二层。

都没动。

第三层塔壁却传来极轻的一声。

咚。

像有人从里面敲了一下。

矿洞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吴半秤当场把铁算盘收起。

“剩下的自己问。”

“老子不问了。”

……

当天夜里。

黑塔第一次主动找顾远。

没有声音。

也没有梦。

顾远只是睡到后半夜时,忽然闻到了一股茶香。

很淡。

像老家冬天煮茶时,木炭炉上那种陈茶被慢慢烘开的味道。

他睁开眼。

人还在矿洞。

白韶在洞口打坐。

吴半秤睡得四仰八叉。

岑默守着归藏匣。

什么都没变。

可顾远面前多了一个老人。

白衣。

白发。

很老。

脸上皱纹很多。

却收拾得极干净。

老人坐在一张并不存在的木桌旁。

桌上有一壶茶。

两只杯。

他甚至朝顾远笑了一下。

很慈祥。

“坐。”

顾远没动。

右手已经握住玄针。

老人看见了。

反而笑得更温和。

“别怕。”

“我若能杀你。”

“也不必在这里等这么多年。”

顾远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轻轻吹了吹茶。

“名字早忘了。”

“他们以前叫我守塔人。”

他说话不急。

没有阴虚那种历经漫长岁月后的冷淡。

也没有涂玄山那种让人本能警惕的温和。

就是一个很普通的老人。

甚至像山里守了一辈子祠堂的老庙祝。

“黑龙残珏是钥匙。”

老人看向顾远胸口。

“你既然带着钥匙。”

“总该进来看看。”

顾远没有接话。

老人也不催。

他抬起手。

矿洞不见了。

眼前变成第三层。

没有真正进入。

更像一道投影。

荒凉大地。

暗黄天空。

中央立着巨大的黑色金字塔。

顾远终于看清铁算盘玉纸上那些模糊尸骨。

太多了。

金字塔四周几乎没有完整地面。

全被骨覆盖。

有些骨骼已经完全风化。

有些仍泛着玉色。

最外围甚至有几具龙形尸骸。

一条脊骨盘绕金字塔半圈。

每一节都比房屋巨大。

老人站在尸骨间。

脸上仍带着淡淡笑。

“这些不是我杀的。”

“都是后来人送来的。”

顾远问:

“谁?”

老人没正面回答。

“塔有主人。”

“主人总要喂东西。”

画面向金字塔底移动。

那里有一道很深的锁链。

不是金属。

像某种黑色光凝固而成。

锁链一端穿过金字塔。

另一端——

锁在老人腰间。

顾远第一次看见他衣服下面。

没有身体。

白衣之中是一团极淡的魂光。

弱得几乎透明。

风一吹。

仿佛随时会散。

老人低头看自己。

笑了一下。

“看见了?”

“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

“黑龙一族以前有人答应过我。”

“只要我守住第三层。”

“他们便不断给我送来血食与魂材。”

“可惜啊……”

他抬头看四周尸骨。

“东西再多。”

“终究抵不过岁月。”

顾远眼神微动。

黑龙族。

护法。

尸骨。

交易。

一些东西开始连起来。

这座塔曾在魁心侯手里。

而魁心侯又与黑族关系极深。

黑族上层知道塔。

甚至比他们想象的知道得更多。

老人向顾远伸手。

“黑龙残珏可以开第三层。”

“也可以解我这一道锁。”

“你救我。”

“我替你挡追兵。”

条件好得几乎找不到拒绝理由。

七名来自更高界面的神师正在追。

他们没有实力打。

跑也未必跑得掉。

眼前却有一个被镇魂塔锁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古老魂体。

哪怕虚弱到这个程度——

他能活这么多年,本身就已经说明很多。

老人看顾远不答。

又笑。

“你不信我也正常。”

“先回去问白韶。”

“那个肉身修得不错的小胖子,眼睛比你毒。”

他说完。

桌上茶杯轻轻一晃。

整个画面散了。

顾远猛然睁眼。

矿洞仍然黑。

额头却已经有了一层冷汗。

白韶就在他面前。

显然根本没睡。

“看见什么了?”

顾远没有隐瞒。

从头到尾。

一句不少。

包括老人。

包括第三层金字塔。

包括黑龙族给他送尸骨。

也包括——

用黑龙残珏解锁。

白韶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只问:

“他说自己是守塔人?”

“嗯。”

“说黑龙族给他送东西?”

“嗯。”

“让你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