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夜里。
实验区没有任何异样。
走廊灯依旧亮着。
空气循环系统每隔二十分钟切换一次风向,淡淡木香从通风口缓慢散出来。
顾远坐在床边。
右手按在膝上。
玄凝之气已经运转第三遍。
还是慢。
不是堵。
也不是伤。
更像身体里某一层原本严丝合缝的东西,突然被塞进了一层极薄的棉。
气走得过去。
却总要迟一点。
他没有立刻喊白韶。
先抬手。
五指张开。
握拳。
再松。
动作正常。
随后起身。
一步折空。
人没有消失。
脚下空间明明已经出现褶皱。
可身体在真正踏入以前,迟了极短的一瞬。
啪。
折痕自行合拢。
顾远站在原地。
脸色彻底沉下去。
第二次。
他故意把距离缩到不足三丈。
空间纹路再次出现。
这一次终于进去了。
下一刻。
顾远从房间另一头跌出来。
右肩撞在墙上。
砰。
不疼。
可这种失误三年以来几乎没有再发生过。
他抬头看向通风口。
香还在。
淡得已经闻习惯了。
顾远没有碰。
转身出门。
白韶的房间就在隔壁。
门开着。
里面没人。
再往前。
洗手间有水声。
顾远走进去。
白韶站在镜子前。
手还是湿的。
一滴水沿着手腕向下流。
他的眼睛却一直盯着右手。
“你也有?”
顾远问。
白韶没有回头。
“你先说。”
“折空慢了。”
白韶把手握紧。
筋骨发力。
手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绷起。
只慢了非常细微的一线。
正常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他自己最清楚。
圣体对肉身的控制,已经到了念起即动。
不存在迟滞。
如今却出现了。
白韶关掉水。
“从什么时候?”
“今晚。”
“我昨天。”
顾远眉头一皱。
“为什么不说?”
“我以为是地脉心还没完全稳。”
两人同时想到吴半秤。
半刻钟后。
三个人已经关上房门。
吴半秤没坐。
他正在拆通风口。
一把薄刀顺着边缘一划。
咔。
金属格栅被卸下来。
里面没有管子。
先是一层灰白过滤棉。
吴半秤用镊子夹出一点。
闻。
没有反应。
舌尖碰。
仍然没有。
最后。
他把那一点灰放进一只青瓷小盏。
从袖中抖出三种粉末。
白。
黄。
青。
依次落入。
前两种没有变化。
第三种青粉刚碰上。
灰白粉末表面忽然渗出一层极细油光。
吴半秤脸色变了。
白韶看他。
“认识?”
老人没有马上答。
又刮了一点。
这次混入自己的血。
血珠落下以后没有变黑,也没有凝固。
只是边缘扩散速度慢了。
慢得极不自然。
吴半秤盯了几息。
“幽灵散。”
顾远第一次听。
“毒?”
“不是。”
“药?”
“也不是。”
吴半秤把小盏放下。
脸色难看得少见。
“是一种失活香。”
“最麻烦的那种。”
白韶问:
“怎么失活?”
吴半秤抬起手。
“你想抬手。”
“脑子先下令。”
“神念走。”
“经络动。”
“筋膜收缩。”
“最后肉身发力。”
“普通人中间差一点没感觉。”
“修士越强,控制越细,反而越明显。”
他说着指向那层灰。
“这东西就卡在中间。”
“它不堵经脉。”
“不伤肉身。”
“甚至不影响你体内灵力总量。”
“但你每次想真正把力量送出去——”
老人用两根手指轻轻一错。
“总差一点。”
顾远想起刚才的折空。
完全一样。
白韶问:
“为什么没提前闻出来?”
吴半秤脸色更臭。
“因为单独不是毒。”
“过滤棉里是一种。”
“空气里另一种。”
“饭菜里可能还有第三种。”
“每一种都无害。”
“三种在体内积到一定量以后才合。”
顾远立刻看向桌上的水。
吴半秤摇头。
“现在查没意义。”
“我们已经吸五天了。”
“甚至可能从直升机上就开始。”
空气安静下来。
白韶第一反应不是发火。
而是走到房门前。
伸手。
开门。
门能开。
走廊没人。
和过去几天一样。
三人一路去了电梯。
电梯也能用。
按一层。
没有反应。
再按。
仍旧没有。
屏幕只显示:
设备维护。
吴半秤冷笑。
“巧。”
白韶没说话。
转身走安全通道。
第一道门正常。
第二道。
开。
第三道。
银灰色合金门。
锁。
没有刷卡区。
没有按钮。
只有一块完整金属。
白韶站在门前。
抬手。
一拳。
砰!
声音沉得吓人。
墙体都轻轻震了一下。
门没开。
白韶自己却停住。
不是因为痛。
是因为这一拳太弱。
他缓缓低头。
看自己的拳头。
过去这种合金门。
别说砸开。
一拳下去,门后整条走廊都要受震。
现在。
只有拳面位置凹进去不足半寸。
吴半秤走近看。
“再来。”
第二拳。
轰!
凹痕加深。
依旧没破。
白韶脸色越来越冷。
第三拳出到一半。
突然收。
“不能浪费力气。”
顾远看向他。
白韶转身。
“回去。”
三个人重新回房。
途中经过实验区时。
工作人员依旧正常走动。
没人拦。
甚至有人对他们点头。
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反而更让人不舒服。
顾远回房以后。
第一件事就是问灵山。
黑塔第三层。
灵山正在吸收一枚纯净魂球。
二十枚还没有用完。
老人三年下来学精了。
一次不再全吞。
一天一枚。
慢慢炼。
顾远把幽灵散说完。
灵山睁眼。
“让我出去。”
顾远道:
“不行。”
“我又不要跑。”
“你现在恢复多少?”
“够扇那个姓陆的。”
顾远没信。
灵山见他不答应,也没坚持。
“那把香送一点进来。”
顾远照做。
灰白粉末进入第三层。
灵山只看一眼。
没闻。
也没碰。
手指在粉末上方停了一会儿。
“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方子。”
吴半秤听顾远转述,立刻问: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你废话什么?”
灵山翻了个白眼。
“我认识里面一味东西。”
“什么?”
“蜕魂木。”
顾远没听过。
灵山也没解释太多。
只说:
“这东西以前不是给人下毒的。”
“是给一些换过肉身的人用。”
白韶眼神一动。
“换肉身?”
“魂与新身体不合,会排斥。”
“蜕魂木能让魂与肉身之间的联系暂时变松。”
“方便重新接。”
房间一下安静。
吴半秤第一个明白。
“他们不是想杀我们。”
白韶看他。
吴半秤脸色阴沉。
“至少现在不是。”
顾远问:
“那想干什么?”
吴半秤没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隐约出来。
这座实验室研究的是什么?
再生。
血脉。
异族组织。
不同物种之间的融合。
还有那些已经被改得不完全像人的神使。
如今又用一种能让魂与肉身联系变松的东西,一点点削弱白韶这种级别的肉身掌控。
目的已经非常近。
只差他们自己承认。
白韶坐下。
反而笑了一下。
“好。”
顾远看他。
白韶道:
“先装不知道。”
吴半秤也立刻明白。
“等他们自己露。”
三人没有再动。
从第六天开始。
一切照旧。
早上吃饭。
看资料。
顾远继续研究四川十二节点。
吴半秤依然每天往凤凰样本区跑。
白韶甚至比以前更配合。
陆先生给他看一批高阶生物血液融合数据。
他就真看。
有一次还主动问:
“这个龙血融合率为什么只有百分之七?”
陆先生看了他一眼。
“肉身承受不住。”
“经络?”
“不是。”
“骨髓?”
“也不是。”
“那是什么?”
陆先生顿了顿。
“排异。”
白韶哦了一声。
继续翻。
像真的只是交流医学。
第七天。
程主席回来一次。
只待半个时辰。
询问节点图有没有发现。
顾远把能说的说了一部分。
真正灵山指出的“门轴”,一个字没提。
程主席也不追问。
临走时还让人给他们开放了第六层部分权限。
第八天。
白韶发现自己连续挥拳十次以后,右臂会出现一种过去从没有过的酸感。
第九天。
顾远折空距离从六十余丈降到二十丈。
第十天。
吴半秤拿药刀时,第一次手抖。
刀尖在砧板上划出一道歪线。
老头盯着那条线。
半晌。
把刀放下。
没骂。
只是笑了一声。
“真行。”
第十一日夜里。
外面终于来人。
不是程主席。
陆先生。
他只带着一个人。
短发女人。
此前三人并未在幽灵岛见过她。
女人穿白色实验服。
身形很普通。
脸色却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她站在陆先生身后。
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陆先生进门以后先看白韶。
“白医生。”
“有空吗?”
白韶坐在桌边。
“有。”
“想请你看一样东西。”
“什么?”
“第七层。”
第七层此前一直没有开放。
白韶看顾远。
顾远也站起来。
陆先生却道:
“都可以来。”
这反而出乎意料。
三个人一起下楼。
越往下。
木香越浓。
吴半秤一路没说话。
电梯抵达第七层。
门开。
里面没有研究员。
整条走廊极宽。
两侧却没有玻璃。
全是封闭门。
一直走到尽头。
陆先生停下。
掌纹验证。
虹膜。
最后还抽了一滴自己的血。
三重确认以后。
门才开。
里面是一个极大的圆形实验厅。
中央没有实验床。
是一座透明培养舱。
培养舱里——
站着一个人。
男。
年轻。
赤裸。
头低着。
全身皮肤分布着大片不属于人的东西。
右肩到胸口覆盖赤色鳞片。
左臂表面却生着一层很细的银白羽状组织。
脊柱凸起。
后背两侧各有三道闭合骨缝。
腹部还有一片近乎透明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