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仓的门还没开,吴组长已经站在门槛外。
他没带红纸,也没带庆贺用的鞭炮,只带了一个县水产站的检查员和一只装过水样的铁皮箱。
“别搬货。”吴组长抬手拦住要进门的人,“省城只给白沙湾一次预查。今天过不了,名额给东平。”
林满仓从船边跑来:“两千斤那个?”
“是候选供货量,不是订单。”吴组长把一张油印通知拍在桌上,“每月两千斤,鱼丸八百、分级鲜货一千二百。五日内报出固定加工场,能过现场预查,才有试供单。”
人群的兴奋卡在半道。有人原本抱着案板,有人把带来的锅放回地上。陈春桃先问:“预查看啥?”
赵桂香悄悄把女儿写着“省城”两个字的纸条塞回衣兜。哑婶则把袖口卷高,像检查员只要指出一处脏,她便能立刻擦掉。王秀娥什么也没拿,站在秤后看着陌生人走进她守了许久的盐仓。
过去来收鱼的人只问鲜不鲜、够不够斤数。今天这个人连鱼都没看,先看门缝、鞋底和一桶洗过刀的水。众人一时不知道该把多年练出的手艺摆到哪里。
检查员没回答,径直走进盐仓。
他先用鞋尖拨了拨门槛的鱼鳞,又打开存冰的木箱。冰筐旁边堆着刚收回的脏草帘,墙角还有一只漏底的泔水桶。
“刀在哪儿洗?”
“后院井边。”王秀娥道。
检查员朝井边走,鞋底带出的泥在地上留下三道黑印。他用手指擦过案板,指腹立刻沾上一层旧盐霜。
“你们在这里做过鱼丸?”
“试过。”
“试过不等于能做两千斤。”
这句话没有骂谁,却让屋里所有人都停了手。
林听澜接过检查表。场地、水源、排水、生熟分开、纱窗、防鼠、留样,项项清楚。看到末行“成品不得与原料同处”,她望一眼满墙鱼筐,将纸折起。
“这里不能报。”
陈春桃不服,抓起抹布便去擦门槛:“给我半个时辰,我擦到他能照脸。”
检查员拦住她:“今天擦干净,明日鱼鳞还落在这里。我要看的是地方怎么用,不是你们能不能赶在我眼前勤快一次。”
陈春桃把抹布攥得滴水,最后还是放下。她最不怕出力,偏偏这次多出力也换不来一句合格。
林满仓急了:“盐仓不能报,咱们连看都没看,怎么就不能?”
“看过才知道。”林听澜指向门外,“冰和鲜货同屋,水沿墙根走,后院还要晒咸鱼。省城不会因为我们缺一间屋,就把标准少写两项。”
王秀娥没有替女儿打圆场。她走到灶边,把一只刚洗过的盆翻过来。盆底沾着黑灰,擦掉以后仍有一道旧裂缝。
“这屋做自家鱼,够用。”她说,“做给不认识我们的人,不够。”
检查员在表上写下“现场不具备条件”,没有盖拒绝章,只把截止日期圈出来:“五日后复查候选场。到时候你们报哪间屋,我就查哪间。”
吴组长补了一句:“东平已经报了现成加工间。他们不用修门,也不用临时找水。”
林满仓的脸沉下来:“那我们还折腾啥?”
“因为东平只有一间屋。”林听澜抬眼,“商场要的是能稳定供货的人。谁先把第二处能用的地方做出来,谁就多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