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只觉得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李涯这一手实在太毒了,他不派特工,也不查电讯,他就用这天津城最底层的眼睛去盯住日常的每一个细节。如果自己刚才在砖墙下停留的时间稍微长了三秒,或者在扔小包时动作不够自然,这个老头就会把消息报给德昌茶馆里的李涯。
余则成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如常地走出胡同,在路边的面摊上要了一碗清汤面,热气腾腾的面汤熏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慢慢擦拭着,借着这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在脑海里快速梳理着今天接头的每一个微小细节。
吃完面,他去旁边的旧书摊上挑了两本废旧的黄历,付了几个铜板,便慢吞吞地往站里走去。
回到天津站大楼,机要室里暖和得多。
余则成刚在写字台后坐下,记录员刘波就端着一叠表格,有些紧张地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
“余主任,刚才李队长派人来,把家属区这半个月来所有取暖用煤炭和面粉领取的流水单子都调走了。说是要做个什么‘消耗曲线图’,把每个人口和吃用的量核对一下。”
余则成拿过表格,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眉头微微蹙了起来:“消耗曲线图?李队长什么时候对总务科的杂事这么感兴趣了?”
刘波有些担忧地小声说:“李队长手下那两个记录员算了一上午了,说是要用这个数学法子,看看有没有哪家哪户领的煤炭和白面,跟实际人口对不上。尤其是后半夜的炉炭消耗……”
余则成的眼神瞬间缩了一下。
李涯这小子,真的是疯了。他不仅在南市布下了底层线人,甚至在家属区的煤球炉子里找文章。他想通过每家每户后半夜煤炭燃烧的高热时间,来反推哪家在深夜使用大功率无线电收发报机。在零下十几度的冬夜,普通人家为了省煤,后半夜炉子都会封火熄灭。如果哪一户的烟囱在后半夜依旧冒着热气,煤渣灰里的热值偏高,那就说明这户人家在深夜进行着非同寻常的活动。
“行了,刘波。李队长既然要查,咱们全力配合就是了。”余则成温和地笑了笑,把表格递还给他,“把底联都给他送去,别让行动队的兄弟说咱们推诿。”
“是,主任。”刘波躬身退下。
余则成靠在椅背上,静静地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着,脑海里开始迅速建立一套新的反推逻辑。李涯的数据模型很聪明,但他算漏了最核心的一点——这人世间的数据,永远是可以被人的私心和日常的混乱,搅成一滩谁也看不懂的泥浆的。只要把这滩泥水搅浑,李涯算出来的所有公式,都将变成一堆废纸。
“日常……数据……”余则成低声呢喃着,嘴角勾起一抹温和而冷冽的笑意。李涯,既然你想要数据,那我就给你一份,让你算到明年开春也算不明白的完美糊涂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