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一张圆脸圆眼的中年面孔,蓄着修理整齐的短须,穿一件暗红色的团花锦袍,整个人看上去和气得像一尊坐在柜台后面的弥勒佛。
但上官堂的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修剪线头时手指的力道控制极稳,剪刀刃口与锦缎边缘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着一致的发丝厚度,这个人的手常年用来做精细的活儿,比普通商人要稳得多。
“客人买锦?”那人的声音也是圆润和气的调子,带着淡淡的蜀地口音,“铺里的料子都在架上了,您慢慢挑。”
上官堂没有看货架。
她将那只锦盒从药箱中取出来放在柜台上,盒盖朝上,金线绣的蚕纹在从门口照进来的日光中泛着亮。
“昨夜里有人把这个东西放在了我铺子的门槛底下。”她将锦盒轻轻推向对方,“这上面绣的蚕形,跟您匾额右下角的描纹是一样的。我想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那人的目光在锦盒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波动,随即面色恢复了方才的和气。
他没有伸手去碰锦盒,只是将剪刀搁在锦缎上,靠回了椅背,像是在心里把什么东西迅速掂量了一遍。
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度:“这东西是我让人放的。你是济生堂的上官娘子对么?有人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托我的人没有留名字,只留了一句话——‘金蚕入水不化,入血即行,七七四十九日之后会在末梢处结一枚银卵。’他不让我看盒子里面的东西,所以我确实不知道里面是一根丝还是一枚卵。但我认得外面绣纹的织法,是蜀中金沙坊的活计,那是整个洛阳城唯一一家能用金线绣出这种环形蚕纹的铺子。”
金沙坊。
上官堂将这个名字在脑中记下,然后将锦盒收回药箱中。
她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您怎么知道我会找到这间铺子来?”
“因为锦盒上的蚕纹在洛阳城里识得的人不多。你既然能认出它跟匾额右下角的描纹一致,说明你对蜀中的东西熟悉,一定会来问。”那人将剪刀重新拿起来,低头继续修剪锦缎边缘的线头,像是在完成一件日常的活儿,“你问完了吧?问完了我就继续做事了。”
他的态度看起来不想再深入下去,像是把信息递到了之后便打算把自己的角色到此为止。
上官堂没有再追问,将锦盒收好转身出了商会。
冬末的日光已经升高了一些,街面上的人流渐渐稠密起来。
她沿着南市走回济生堂的方向,一路上将那只锦盒中的金蚕丝和商会会长那句“入血即行”放在一处细想了数次。
金蚕蛊毒。
她在《千金方》的外篇中读到过有关记载,这种毒出自蜀中,以金蚕幼虫磨粉后的丝液浸入伤口后,毒素会在七七四十九日内沿经脉扩散,最终在末梢处凝结成银色的囊状卵体,卵体破裂则毒气攻心。
施毒者若未在四十九日内给解药,中毒者将无法挽回。
但更关键的是——那粒嵌在金色蚕丝尖端的小颗粒,她在商会门口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初步判断那不是虫卵,是一粒被干燥处理过的、压缩过的植物种子,蜀地常见的一种藤本植物的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