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蓁把铜灯往袖子里收了收。
“二爷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不知道。”鸢娘说,“所以让我来接。这府里您常去的几个地方,我挨个找。找到第三个,就找着了。”
叶蓁看着她。
“鸢娘,你今晚跟我说的这些话,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鸢娘握刀的手紧了紧。
“夫人,请回吧。二爷的耐心,今晚剩得不多。”
叶蓁迈开步子朝霁月轩走。
……
霁月轩里亮着灯。
姬政坐在正屋的太师椅上,只穿一件单衣。他脸色发青,手里握着一卷纸,看得极慢。叶蓁进门,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过来。”
叶蓁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三步远。
“这是今晚府里进出的人名。”姬政说,“你猜,有多少个是我没见过的?”
叶蓁不答。
“二十三个。”他自问自答,“一个和尚,十七个刀客,一个翻墙的探子,还有四个是我大哥的人,从后角门进进出出,往宫里送信。”
他站起来,走到叶蓁面前。
“我大哥今天白天当众打我的脸。晚上又往宫里递信。他递的是什么,你想不想知道?”
“二爷截到信了?”
“没有。”姬政说,“信没截到。可我的人查到了收信的是谁,内侍监的刘德顺。刘德顺是谁的人,娘子清楚吗?”
叶蓁的心一沉。刘德顺,姬王身边的大太监。
“大哥在跟父王告我的状。”姬政的声音低下去,“告我私养死士,告我囚禁发妻,告我挟持朝廷命官的家眷。娘子说,父王会信谁?”
叶蓁看着他。他眼里全是血丝,嘴角却翘着。这个表情她认得,前世他发病前就是这样。
“二爷想怎么办?”
“我想先听娘子说。”姬政说,“今晚亥时,娘子在花圃凉亭见了个和尚。那和尚给了娘子一样东西。东西呢?”
叶蓁的手指在袖中碰到那枚铜钱和纸条。
“二爷既然都看见了,何必再问。”
“我要你亲口说。”
“和尚来化缘,给了一枚平安钱。”叶蓁把铜钱掏出来递过去。纸条和铜灯,她没交。铜灯藏在另一只袖子里。
姬政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钱面上的“珩”字他一定看见了。
“化缘的和尚,深夜翻墙进王府,一路化缘化到了花圃。”他把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娘子是觉得我傻,还是觉得我不敢动你?”
他把铜钱拍在桌上。
“说。地牢、竹林、梅林、暖阁、凉亭,你们背着我,还有多少个地方?”
叶蓁抬眼。
“二爷数得这么清楚,还问什么。”
姬政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她骨头发响。
“叶蓁。我最后说一次,姬珩这个人沾不得。”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他白天带的那些刀客,你以为是对付谁的?父王的探子今晚刚进府就被他按住,是谁给的胆子?他连父王的人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干?你跟着他搅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叶蓁没挣扎。她看着他,忽然开口:“二爷说姬珩连父王的人都敢动。那二爷今晚来找我,是真为了我,还是为了赶在大哥前头,把我攥在自己手里?”
姬政的手僵住了。
他的表情在烛火里变了几变。然后他松开她,退后一步,笑了。
“娘子这张嘴,今晚利得很。”
“二爷教的。”
姬政看了她一会。他走回太师椅坐下,重新拿起那卷纸,慢慢撕成四半,扔进炭盆。
“明天午时,父王设家宴,点名要你去。”他说,“今天白天的事,父王已经知道了。大哥递了信,我也递了。明天这顿饭,吃的不是菜。”
他抬眼。
“娘子,明天跟紧我。一步都别错。”
………
姬政走后,叶蓁拴上门,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就着残烛看。
“灯灭之前,把人带到西偏院后墙。”
人已经带到了。
可这盏灯的灯芯,从她拿到手,一次也没点着过。
她盯着那行字,发现纸的背面还有字。翻过来,字更小,写得更急。
“暗室里有你要的东西。别信任何人。”
叶蓁把纸条凑近烛火。
背面这行字,笔迹和正面不一样。
正面是姬珩的字,清瘦端正。背面歪斜、潦草,收笔拖得很长。
她见过这个笔迹。
在瓷瓶瓶底。在那个“等”字上。
同一张纸,两个人写。
叶蓁捏着纸条的手指一阵发麻。
暗室里有她要的东西。什么东西?和尚说灯油能让人睡。主人格说别信任何人。副人格在纸上多添了半句。
三个声音,三个方向。
她把纸条折起来藏进枕底,铜灯摆在枕边。铜钱已经被姬政拿走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
叶蓁躺下,盯着那盏没点着的铜灯。莲花座里,半盏灯油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