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寂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雨终于停了,天边透出一丝惨白的光,预示着又一个寒冷的夜晚即将来临。
“听着,老头。”苏寂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黄裳,语气虽然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死鱼样,但字字如刀,“你推演得越深入,把你那种‘逻辑’越完美,你在江湖上的名声就会越大。名气越大,仇家就越多。你越是追求无懈可击,你出的任何一个小破绽,都会被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无限放大。”
“这不仅仅是武功的问题,这是命的问题。”苏寂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带有一丝戏谑,“你现在拿着这本草稿,就像是手里握着一块烫手的烙铁。一旦这本东西流出去,不用等十年,哪怕是明天,你就会被一千个、一万个高手追杀。你这种不通世故的书呆子,真的以为大家都像你一样,守规矩?”
“他们不守规矩。”苏寂猛地蹲下身,双手按在黄裳那瘦弱的肩膀上,强迫他抬起头,“他们只想杀人,或者被杀。你的这本‘杀吏手册’,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封来自死神的名片。”
黄裳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怀璧其罪,是为了天下苍生才编纂此书,却没想到在苏寂口中,这竟然是一份自杀契约。
“这……这……”黄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看了一眼怀中紧抱的竹简,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自称“咸鱼”的男子。
苏寂看着他那副模样,心中暗暗叹息。这就是典型的书呆子,脑子里全是黑与白,绝对与相对,却看不懂这世间那灰蒙蒙的浑水。
“我懂你的执念。”苏寂松开手,拍了拍黄裳的肩膀,像是拍拍一只落汤鸡,“你想用逻辑去征服武学,你想成为天下第一。这很酷,真的。但这书,我不能要。也不能让你拿着这东西乱跑。”
“为什么?”黄裳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道友乃当世奇才,
“奇才?”苏寂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眼神中满是轻蔑,仿佛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笑话,“你自以为是在推演绝世武学,殊不知你写的这本东西,根本就不配称之为‘江湖术’。”
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空点了点地上的竹简,语气刻薄:“这分明就是一本‘朝廷杀吏手册’。满篇皆是死板克制的招式,毫无灵气流转,只有为了杀人而杀的硬桥硬马。你把武学当成了公文批复,字字句句都要讲求严丝合缝、无懈可击,却忘了江湖本就是一潭浑水,越是工整的招式,破绽就越隐蔽。你这是在做学问,还是在练剑?”
黄裳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辩解道:“我……我这是为了追求极致的克制……”
“极致?”苏寂打断了他,语气骤然变冷,像是一把冰锥刺入耳膜,“你推演得越深入,这书里的杀招就越阴毒。到时候,你不仅是怀璧其罪,更是主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送给别人割。你这种疯子,江湖容不下,朝廷也不见得敢留。就你现在的修为,若真按这书练下去,不出下个月,就会被人乱刀分尸。”
“这不可能……”黄裳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竹简,仿佛那是他的命根子,又像那是催命的符咒。
“我说了你活不过下个月,你还不信。”苏寂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管好你自己,别拿着这破烂东西给江湖添乱,我也省得晚上做噩梦。”
“走!”
这一刻,苏寂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漠然气息,虽未动用一丝真气,却让黄裳如坠冰窟。黄裳如惊弓之鸟,不敢再看苏寂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双腿一软,顾不得收起草稿,连滚带爬地撞开大门,仓皇没入夜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雨夜之中。
苏寂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轻轻吹了声口哨,低声自语道:“真是大清朝的不肖子孙,为了几本破书,至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