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门被踩得更深了,发动机转速表的指针几乎贴到了红色区域边缘。
车尾的尘土在黑暗中扬起一道灰黄色的雾带,贴着路面翻滚了几圈,随即被夜风吹散在两侧的田野里。
他身后的那些被炮火截断的队伍,正在田埂和河沟之间四散奔跑,队形彻底散开了。
有人朝东,有人朝西,更多的人沿着来路拼命往回跑,像一把被风吹散的稻种,各自落向不同的方向。
那些被遗弃的步枪和背包散落在路面上,钢盔在黑暗中偶尔反一下远处炮火的红光。
吉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剧烈颠簸着,孙元良一手扶着车门内框,一手攥着膝盖上的地图。
就在这时,车身猛地朝前顿了一下,发动机发出一阵断续的突突声,紧接着就彻底熄灭了。
车辆靠着惯性滑出了十来米,然后歪歪斜斜地停在了路边,车轮陷进一道干涸的浅沟里。
孙元良猛地坐直了身体,推开车门跳下去,鞋底落在粗粝的碎石路面上,发出沙啦一声响。
他站在车头前方,弯腰朝发动机下方扫了一眼,随即提高声音问道:“到底什么情况?为什么停下来?!”
他的语气又急又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炮火的闪烁中微微反光。
司机从驾驶座那边跳下来,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蹲在车头侧面照了一下底盘。
他直起身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慌乱,声音也有些发飘:“是油箱被敌人打漏了。”
“刚才那阵弹片飞过来的时候可能正好击中了油箱底部,现在油已经全部漏光了。”
“车底下面现在还在往外渗油,整个油箱都空了,没法再继续开了。”
“咱们只能徒步跑了,这条路前面还有几十公里才能到江边。”
孙元良听完这句话,抬起手用力捂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手指在眉骨上方停顿了几秒。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克制住某种涌上来的焦躁,随即转身拉开了吉普车的后门。
他从后排座椅底下拽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包袱的布面上还沾着些许灰土。
他弯着腰把包袱放在车座上,解开系口的麻绳,里面露出来的不是什么文件或者财物。
而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普通老百姓穿的衣服,灰蓝色的粗布短褂和黑布宽腿裤子。
那套衣服明显是提前准备好的,边角还带着一股樟木箱子特有的干燥气味。
孙元良没有犹豫,直接伸手解开了自己军装前襟的铜纽扣,把沾满灰尘的将官服迅速脱了下来。
他三两下把粗布褂子套到身上,低头系好盘扣,又把黑裤子往身上一提,束紧了腰间的布带。
那身灰蓝色的便服穿在他身上尺寸刚刚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然后他把摘下来的军帽和外套揉成一团扔在了吉普车后座上,弯腰从车边拾起一根随手丢弃的粗木棍。
他拄着那根木棍,微微佝偻着腰,低着头迈步走进了路边的黑暗中。
那副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连夜赶路逃难的普通老百姓,混在那些同样在夜色中奔逃的乱兵和民夫之间,毫不起眼。
至于他手下那个兵团的几万将士,现在仿佛已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没有回头去看一眼那些正在四散溃逃的部队,也没有再交代任何一句收拢或者汇合的命令。
对于这一刻的孙元良来说,当务之急只有一件事——保住自己的命。
兵团没了可以再建,部队散了可以再招,可人一旦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坚信一条自己在战场上实践过无数次的人生信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盘旋着,像一条被反复拧紧又松开的发条,始终绷着该有的那根弦。
当年在南京保卫战的时候,他丢下八十八师独自撤离的时候,心里就是这样想的。
那时候的南京城也正在陷落,巷战打到胶着,死守下去只会全军覆没。
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把自己的命先保住,然后把所有的责任和后果留给了别人去承担。
那时候的他觉得,只要人还在,就还能在未来的某个战场上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