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旧痕新烛两相看

王嫱坐到他身边,轻声说:“我更怕。从你走那天起,我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后来接到你的信,说建康出事,我整个人都慌了。”

她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睫也垂下来:“我每日都去城外烧香,求着你能平平安安回来。”

祖昭放下巾子,伸手将她的脸轻轻扳起来。

王嫱眼眶微红,却一滴泪也没掉。

他叹道:“我当初答应过你,等天下太平了,就带着你和阿渊寻一处山水,耕田读书,不问世事。”

王嫱摇头:“你是成大事的人,我从不拦你。我只要你活着。”

祖昭胸口发紧,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我答应你。我会一直活着,看着阿渊长大,看着中原收回来。”

王嫱闭着眼,靠在他胸前,许久没说话。那一身紧绷了数日的疲惫,终于松懈下来。

当夜,王嫱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祖昭爱吃的菜。醋芹、炙羊肉、一尾淮水白鱼,还有一小坛八公山老酒。祖渊坐在两人中间,闹着要自己用筷子。祖昭由着他,弄得满桌都是。王嫱嘴上责备,眼里却全是笑。

饭后,祖昭陪儿子在后院玩了一会儿。

祖渊骑在木马上,挥着一根小木刀:“我以后也要像爹爹一样,带兵打仗,把胡人赶回北方去!”

祖昭蹲下来,平视儿子的眼睛:“带兵不是逞威风。你想带兵,先要学会对每一个弟兄好,把他们当自己的骨肉。”

祖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像韩爷爷对爹爹那样。”

祖昭一怔,笑了:“对。就像韩爷爷对我那样。”

夜里,祖渊被抱回自己屋里。祖昭与王嫱回到卧房。烛火摇曳,王嫱将祖昭的寒月剑挂在床头,又慢慢替他解下内衫。

她的手在祖昭肩头停住。那里有一道旧日的痂,斜斜划过,是祖昭在追击桃豹时留下的。

王嫱指尖轻颤:“这伤……”

祖昭握住她的手,语气平淡:“小伤。当时追击桃豹,不小心挨了一刀。明光甲挡了大半。”

王嫱不说话,低头在那道伤疤旁轻轻一吻。

祖昭喉结动了动,翻身吹灭烛火。

帐幔落下。月华从窗纸外漏进来,温柔如水。

不知过了多久,王嫱枕着祖昭的胳膊,声音轻得像梦:“你走之后,我让顾长卿把各卫军士的冬衣都发了,又把官医馆的药材补了。赵虎说新造的甲胄已经入库。你没在,家里的事我不能乱。”

祖昭侧身看着她:“有你在,我才能安心在前头打仗。”

王嫱轻声说:“我不过是个守家的。”

祖昭道:“你守的是我的命。”

王嫱不说话了,往他怀里靠了靠。

天将明时,外头起了风。王嫱已经睡熟,呼吸绵长。祖昭轻手轻脚起身,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北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淮水的湿气。他望向北方,目光越过寿春城墙,越过淮河,一直落到很远的地方。

那一夜的寿春没有几个醒着的人。只有城头巡夜的更夫敲着梆子,数着时辰。

更声在风里传了很远,像某种催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