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3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3)

周平在关山渡口的老屋里住了下来。老屋不大,一间瓦房,门前一棵老槐树,树下一口枯井,屋后是一片荒了多年的药田。他推了十几年的木炭车,手上全是老茧,但侍弄药田的手艺还在——他爹活着的时候是关山渡口最好的药农,教过他如何给金线莲培土、如何给折耳根浇水、如何在霜降之前把最后一批蕨菜收进地窖。他把那片荒废的药田重新翻了一遍,从铁山运来新土,从暗河引来活水,种上了柳絮从神药谷带来的金线莲种子。

柳絮每隔三天来给他母亲换一次药膏,换完药就蹲在药田边看周平整地,偶尔指点几句——这里该多施些草木灰,那里该多浇一遍水。周平一一照做,态度恭敬得像当年在王府里给各院送炭时一样,只是眼神不一样了。那时候他的眼神是躲闪的,现在他看人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周叔,”柳絮蹲在药田边,用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着草药的形状,“你种的这畦金线莲,明年开春就能开花了。金线莲的花瓣上有金色的细线,晒干之后止血效果特别好。梦璃师姐说铁山的老铁匠们最喜欢用金线莲泡茶,能治咳嗽。”

“那明年开春我多采些,给铁山的鲁师傅送去。”周平将一株金线莲的幼苗小心地培上土,声音很轻,却很稳,“当年郑玄占了铁山,把老铁匠们都赶走了。我虽然没亲眼看见,但每次传递情报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在帮凶。现在铁山收复了,我想为那些老铁匠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送一包金线莲。”

柳絮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周平是一样的人——都在黑暗里待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还能见到太阳。但现在太阳出来了,他们虽然还有些怕光,但已经在学着睁开眼睛了。

马婆婆坐在老槐树下,手里依旧攥着那根系着铜铃的竹杖。她是马老三的母亲,儿子也被郑玄胁迫做了多年的信差。她听了周平的话,忽然用竹杖敲了敲地面:“你们两个娃儿,错了。你们不是在做梦。你们是在还债。”

“还债?”柳絮抬起头。

“对,还债。”马婆婆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你们当年被铁鹰胁迫,做了些违心的事。那是铁鹰欠你们的——不是你们欠铁鹰的。但你们心里过不去,总觉得欠了谁的。那就还吧——周平种药田,是还给这片土地;柳丫头开药铺,是还给关山渡口的人;老身那不成器的儿子撑船,是还给南来北往的过客。你们还的,不是你们欠的。你们还的,是铁鹰造的那些孽。”

老槐树上的麻雀叫了两声,像是在附和。

当天傍晚,周平的母亲坐在门口晒太阳,竹杖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晃动。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耳朵比谁都灵。她听到儿子翻土的声音,听到柳絮捣药的声音,听到马婆婆竹杖敲地的声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平儿。”她忽然开口,声音苍老而温暖。

“娘,我在。”周平放下手中的锄头,快步走到门口蹲在她身边。

“你变了。”老妇人伸出颤抖的手,摸了摸儿子的脸,“你以前回来的时候,手是凉的,肩膀是僵的。现在你的手暖和了,肩膀也松了。”

周平低下头,将脸贴在母亲的手心里,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平儿,娘不知道你这些年做了什么,但娘知道——你现在做的事,是对的。”

周平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流出来,滴在母亲的手背上。老妇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擦了擦他的眼角。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朝关山渡口的方向飞去——那里有一块刻着“三生有信”的石碑。

当天夜里,段郎在书房里召见了陈雨辰。陈雨辰进门时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案卷,他将案卷放在书案上,从中抽出一份标注着“铁鹰潜伏人员处置意见”的册子,翻开其中一页推到段郎面前。

“父王,九名潜伏人员已全部归案。按大理律,传递军情者斩,为敌通风报信者斩。但此案情况特殊——九人皆系被铁鹰胁迫,且归案后如实供述,主动交代了铁鹰在大理城中的全部联络点和情报传递路线。依律,被胁迫犯罪者可减等论处。”

段郎接过册子翻了一遍,目光在三个名字上停住了——王府杂役周平、药房采办柳絮、驿站信差马老三。他将册子合上,忽然问陈雨辰:“你觉得这几个人,哪一个最让你印象深刻?”

陈雨辰想了想,说:“周平。他在王府推了十几年的木炭车,被荆安叫了十几年‘周叔’。他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觉得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但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一个字。”

“那你觉得该怎么处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