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3

“依律,当斩。但臣以为,斩了他不如留着他。让他在关山渡口陪他母亲,让他每天推着木炭车在渡口边卖炭,让每一个经过关山渡口的人都看到——这个人曾经是大理王府的杂役,是铁鹰安插的奸细,但他现在是一个卖炭的。大理段氏没有杀他,大理段氏给他留了一条回家的路。”

段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后院冷杉树下正在扎马步的莲若,过了很久才开口:“陈雨辰,你知道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知道。‘三生有信’。”

“高夫人说她这辈子没做过一个真正的好人,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比‘好人’更重。她把那些被铁鹰胁迫的人一个一个从黑暗里拉出来。段平、荆安、柳絮、周平——他们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为高夫人在他们走投无路的时候给了他们一条回家的路。我不如高夫人,但至少我可以学她——给人留一条路。”

陈雨辰低下头,在案卷末尾写下了御史台的正式意见。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很久。

第二天,段郎进宫,在皇帝的御书房与段苑详谈。叔侄俩就当前大理国的政治、经济和社会环境进行了广泛深入的讨论。

段苑对自己的这位皇室相当尊敬。他知道,大理国之所以能享太平,与皇叔与父皇带领大家团结奋斗分不开。他也渴望成为一代明君,因此,有意无意向皇叔请教治国安邦之略。

段郎见皇上如此虚心好学,自然非常满意,叔侄俩交谈甚是融洽,不知不觉到了饭点。段苑盛情留下段郎共进御膳。

柳絮站在不远处,手里攥着那枚铜铃,眼眶通红但没有让泪水落下来。她的毒已经被柳梦璃解了大半,脸上恢复了血色,手指上那些被药材汁液浸染的暗绿色痕迹也在慢慢褪去。她对身边的柳梦璃说:“师姐,我想在关山渡口开一家小药铺。这里的药农上山采药摔伤了没人治。我爹当年就是因为没有药铺才耽误了。我现在能替他们治了。”

柳梦璃将她的手轻轻握住,说了一句让她泪流满面的话:“好。师姐以后每年秋天来关山渡口住几天,帮你采药,帮你给那些采药的人治伤。”

荆安站在渡口边的老松树下,看着周平跪在地上哭。他走到周平面前,蹲下身,将手腕上那枚系着红绳的小铜铃解下来,系在周平母亲的手腕上。

“周叔,这是我师父送我的。我送给你娘。让她每天摇一摇铃,你就知道她在哪里。关山渡口的风大,雾气也大,有时候看不清路。但铃铛响的时候,你就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周平的母亲用颤抖的手摸了摸荆安的脸,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的话:“你是个好孩子。平儿在王府里推了十几年的车,回来跟我说府里的主子们待他宽厚。他说有个小公子每次见了他都喊‘周叔’。他知道这份情,但他不敢认。现在好了,现在能认了。”

段郎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刀白凤策马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说了一句让他意外的话:“段郎,你记得你在寒山寺对高夫人说的话吗?你说——‘夫人,你我之间,早已不是输赢二字能说清的。’现在你做的这些事也不是输赢。你是在还债——还高夫人留在大理的那四个字的债。”

段郎点了点头,抬头看着远处苍山上皑皑白雪的轮廓线,忽然说了一句让刀白凤也沉默了的话:“高夫人在大理布了半辈子棋局,最后一子落在关山渡口的石碑底下。我一直在想她为什么要落在那里。今天才真正明白——关山渡口不是渡口,是渡人。渡柳絮过毒药的河,渡周平过恐惧的河,渡所有被铁鹰胁迫过的人过黑暗的河。”

柳絮的药铺在关山渡口开了张。门面不大,只有一间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匾,匾上刻着“关山药庐”四个字,落款是柳梦璃。柳梦璃给柳絮留下了神药谷的药材采购名录和几种独门药方,让她以后直接从神药谷进货。柳絮将那份名录小心地收好,忽然从药柜里取出一枝干枯的桃花枝——那是段萸留在茶棚里的,她后来去收了过来,一直放在药柜最深处。

柳梦璃接过干桃枝,在枝头上系了一根红绳,红绳末端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和莲若腕上那枚、柳絮腕上那枚、周平母亲腕上那枚一模一样。她将干桃枝插在药柜上方的花瓶里,说了一句让柳絮泪流满面的话:“这枝桃花是段萸留在关山渡口的。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她已经知道怎么给别人留记号了。你和她一样,都是在黑暗里给别人留记号的人。”

铁山营的冶铁炉冒出了一缕新的浓烟。高云翔和鲁铁匠合力打出了一把新式的农具——不是犁,是一把专门用来翻土的铁锹,锹刃用的是铁山玄铁,淬火用的是暗河水,锹身上刻着“关山”二字。高云翔带着那把铁锹从铁山出发,快马加鞭赶到关山渡口,将铁锹交到柳絮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