颉利把酒坛子搁回担子上,搁完了还拍了两下,依依不舍的。
城门洞外头跪着的那一片人,一个个头都不敢抬,后头挑担子的,肩膀上的扁担压得嘎吱嘎吱响。
“分得好。”
李渊把那本户册在腿上拍了两下,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汾州刺史。
“明日辰时,州衙门口,点丁。”
汾州刺史杜元亮的脑门又贴到地上去了:“臣……臣遵旨。”
“朕不进城,就在城外扎营。”
李渊把车帘子一放,车轱辘转起来了,三万骑从城门外头绕过去,绕到汾水边上那片河滩,一直铺到天黑还没铺完。
杜元亮跪在土道上,等车走远了才让人把他架起来,两条腿全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跟灌了铅似的。
三月十一,戌时,汾州城,郭家后院。
屋里坐了七个人,七家的家主,年纪最大的六十九,最小的四十出头,炭盆烧得旺,屋里热,可谁都没解开领口。
杜元亮坐在下首,官袍还没换,袍子后背湿了一大片。
“太上皇翻册子的时候,脸上什么神色?”
问话的是郭家的家主郭孝纯,六十九,一脸的褶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杜元亮想了想:“看不出来。翻了两页,又翻到最后一页。”
“说了什么?”
“说了三个字。”
“哪三个?”
“分得好。”
郭孝纯手里的核桃停了。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笑的是宋家的家主宋德运,五十出头,人瘦,嗓门高。
“分得好,那就是好!”
“太原王家是怎么死的?是硬顶死的。”
“人家御史来点丁,他敢派人拿石头砸御史的脑袋,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宋德运伸出三根指头。
“咱们三条:不藏人,不打人,不顶嘴。”
“他要册子,咱们给册子。给得比他要的还全。”
“册上有名,就是唐人。是唐人,他就没由头动刀。”
坐在角上那个四十出头的,是田家的家主田九思,一直没说话,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捏得都起毛了。
那是昨儿下午从太原过来的行商捎的信,三行字。
老宅点谱,杀十一。
谱上无册的八十八,绳串了发定襄。
王家十六个门,连夜排队报户。
田九思把纸条摊在膝盖上,抚平了,这会儿才开口。
“太原那本谱,才点了三分之一。”
屋里静了一下。
郭孝纯把核桃重新盘起来,盘了两圈。
“拆户这个主意是我出的,钱也是我垫的,里正那一层我都打点过了。”
“有什么话,明日辰时见分晓。”
“散了吧,都回去睡,明日谁的脸上要是挂着黑眼圈,那就是心虚。”
七个人陆陆续续走了。
杜元亮走在最后头,走到院门口,郭孝纯在后头叫住了他。
“杜使君。”
“郭公。”
“明日太上皇要是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郭孝纯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你也知道哪句不该说。”
杜元亮站在那儿,嘴里发苦,半天才应了一声。
“下官晓得。”
出了郭家的门,杜元亮没坐轿,一个人顺着街往州衙走。
街上黑,可两边的门上都是新的。
这半个月,汾州城里的门框上多出来一千多块新木牌,一块牌子一户人家,木头是新的,墨是新的,钉子也是新的,夜里看过去,一块一块白森森的,跟贴了满街的纸钱似的。
杜元亮走过一家,那家的门牌上写着郭十一郎。
再走两步,门还是那一扇门,门框上又钉了一块,写着郭十二郎。
一扇门,两块牌子。
杜元亮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把袖子里的手攥紧了,接着往前走。
三月十二,辰时,汾州州衙门口。
州衙门口的空地上摆了一张长案,案后头坐着李渊,案边上站着裴行俭,手里捧着那本两万六千四百户的册子。
薛万均带着一百骑,在空地四周围了一圈,马都不下。
空地外头,黑压压站了一片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站得远远的,脖子伸得老长。
杜元亮领着七个家主,站在长案前头。
李渊没让他们跪。
“开始吧。”
裴行俭把册子翻开,翻到头一页。
“汾州,城厢西坊,第一户,户主郭大郎,一口,丁男。”
底下没人应。
裴行俭抬起头:“郭大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