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没人应。
郭孝纯上前半步,拱手:“回太上皇,郭大郎是老朽的长子,昨儿夜里起了热病,起不来床。”
“热病。”
“起不来床。”
李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冲裴行俭抬了抬下巴。
“接着念。”
“第二户,户主郭二郎,一口,丁男。”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四十来岁,胖,走到案前头就跪下了。
“小人在。”
“第三户,户主郭三郎,一口,丁男。”
又出来一个,二十出头,脸白得跟纸一样,手抖得连袖子都在晃。
一页念完了,站出来九个。
第二页,第三页。
念到第五页,站在案前头的已经有四十多个。
李渊拿手指头在案上敲了两下,裴行俭停了。
“这么念,念到天黑也念不完。”
“陛下。”
“朕换个念法。”
李渊把身子往后一靠,往那七个家主脸上一个一个看过去。
“册上写的是两万六千四百户。”
“一户一丁。”
“户主自己来,别人不算。”
杜元亮的脸先白了。
宋德运抢着开口了:“太上皇,这……这是征役?”
“征役。”
“依大唐的令,正役一年二十日,可这役,得由州县差科,得报朝廷……”
李渊打断他了。
“朕的三万人往南走,粮车两千辆,推车的不够。”
“你们汾州两万六千四百户,一户出一个人,推二十日的车。”
“二十日满了,放你们回来。”
宋德运的脑门上开始出汗了,出了汗还笑着。
“太上皇,依令,丁役可以纳庸代役,一日三尺绢。”
“二十日,一丁六十尺。”
“汾州这两万六千四百户,情愿一起纳庸,绢明日就能送到营里!”
宋德运说完了,往后头那几个家主脸上看,几个人一块儿点头。
郭孝纯也开口了:“太上皇,绢比人好带。”
李渊坐在案后头,拿手指头在那本册子上点了点。
“朕的粮在车上。”
“绢不会推车。”
宋德运张着嘴,站在那儿。
“太上皇,这……”
“朕再说一遍。”李渊说,“一户一丁,户主自己来。”
郭孝纯这时候上前了半步,脸上的褶子全堆在一处,堆出个笑来。
“太上皇明鉴,户主里头,有七八十的老翁,也有起不来床的病人。”
“让这些人去推车,走不到晋州就得死在道上。”
“不如每户出一个壮丁,人一样多,活一样干。”
“老朽今日就能把人凑齐!”
李渊笑了。
“郭老。”
“老朽在。”
“你这本册子上,头一页到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郭孝纯愣了一下。
李渊把册子拿起来,翻到中间,冲着他亮了亮。
“一户,一口,丁男。”
“一户,一口,丁男。”
“一页上十户,十个丁男。”
“两万六千四百户,两万六千四百个丁男。”
“是你们自己写的,还是朕替你们写的?”
郭孝纯的笑挂在脸上,收不回去了。
“丁男推不了车,那这册子上写的是什么?”
“是不是假的?”
这四个字一出来,空地上那一片人,谁都不敢喘气了。
册子要是假的,那就是脱户,脱户就是不在册。
太原那本谱是怎么点的,这两日汾州城里的说书先生都能说上两段了。
郭孝纯扑通一声跪下了。
“太上皇息怒!册子是真的!一个字都不假!”
“那就一户一丁,户主自己来。”
李渊把册子往案上一扔。
“辰时点名,午时点不齐的,朕自己进城点。”
汾州城里那天上午乱成了一锅粥。
锣从州衙敲到城门口,里正满街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各坊各里的门板拍得山响,拍开一扇,里头就出来一个户主,出来的什么样的都有。
有穿着绸衫的少爷,出门前还让家里的婆子给他塞了两块点心。
有账房先生,手里攥着算盘不撒手,说什么都不肯放下。
有教书的,有开铺子的,有郭家养马的马夫,马夫昨天刚成了户主,自己还不知道。
巳时末,州衙门口的空地上站满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