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等着回了长安,朕要干什么

宋二郎光着两只脚站在泥里,一只手扶着车帮,一只手撑着膝盖,招呼他手底下那三十口人抬车。

十个人围着一辆车,两边一边四个,后头两个,喊一声号子,一块儿使劲,车轮从泥沟里拔出来,往前滚了三步,又陷进去了。

“再来!一二!起!”

郭大郎在车前头拉着杠,肩膀上垫着的布早就湿透了,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淌到脚脖子上,又让泥裹住了。

那两只手上的泡破了以后,结了一层薄痂,痂又磨破了,口子泡在泥水里,白森森的,翻着边。

郭大郎没吭声,也没停。

宋德运在车尾上推,推两步歇一步,脸憋得紫红,喘出来的气跟破风箱一样。

“歇……歇一会儿……”

“不歇。”宋二郎说,“前头那辆过去了,咱们这辆卡住,后头三十辆全得等着。”

“我推不动了!我这把岁数了!”

“推不动就爬着推。”

宋德运抬起头看他儿子,隔着雨水看了半天,看完了,重新弯下腰,两只手扒住车尾的横木,往前顶。

车轮又往前滚了两步。

午后,车队中间卡住了,卡了小半个时辰。

卡住的是一辆装着马料的车,车轮陷到轴,十个人抬了三回,抬不动。

旁边土坡上站着一队突厥骑兵,二十来个,披着皮袍子,骑在马上看着,谁也没下来。

薛万均骑着马过去了。

“下马,推。”

带队那个百夫长笑了:“将军,我们是骑兵。”

“朕的车陷了,骑兵就不是人??”

那百夫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没了,可还是没动。

“我们草原上,男人不推车。”

薛万均没跟他废话,翻身下马,自己走进泥里,两只手扒住车尾的横木,往前一顶。

泥水溅了他一脸。

车纹丝没动。

颉利这会儿从前头兜回来了,看了看土坡上那二十来个,看了看泥里的薛万均,咧开嘴喊了一句突厥话。

喊完了,自己先跳下马,把皮袍子往鞍上一甩,趟着泥走过去了。

土坡上那二十来个人一块儿下了马。

二十多个人围着那辆车,号子喊得整齐,车轮从泥里拔出来,往前滚了一丈多远。

颉利站在泥里,两条腿糊满了泥,冲手底下的人吼了一嗓子。

“今天推车的,晚上加半斤肉!一人一碗酒!”

那天一整天,车队走了十五里。

申时末,前头传下话来,扎营。

扎营的地方是一处高坡,坡上有一片平地,平地东边靠着一道土梁,西边是一条干沟,沟里这会儿灌满了水。

裴行俭把营盘画好了,回到车边上报李渊,报完了营盘,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陛下,还有一笔账。”

“说。”

“三万人,两千辆车,一天四十里的时候,路上吃三成。”

“一天十五里,路上吃五成。”

“再下三日雨,车上的粮,剩十二日的。”

李渊在车里坐着,听完了,笑了一声。

那一年在这块地方,粮也是只剩十来天的。

“那就下三日。”李渊说,“下三日以后呢。”

“以后就得往晋州要粮。”裴行俭说,“晋州要是不给……”

“晋州不给,你就把汾州那本册子抄一份给他们看。”

裴行俭低头应了。

“陛下,今夜就在这儿。”

“这地方叫什么。”

“贾胡堡。”

李渊在车里坐着,没吭声。

过了一会儿,车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把车赶到土梁底下去。”

“陛下?”

“土梁底下背风。”李渊说,“十五年前扎营,就扎在土梁底下。”

裴行俭愣住了。

车队在雨里挪到土梁底下,挪了一个多时辰,帐篷支起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田家那个少爷,是当天夜里死的。

那少爷今年十九,叫田守让,田九思的第三个儿子。

出雀鼠谷那天就开始打摆子,一会儿冷一会儿热,孙思邈给他灌了两碗药,昨夜压下去了。

今天在泥水里泡了一整天,又烧起来了。

夜里子时,人就不行了。

孙思邈到的时候,那少爷躺在车底下,身上盖着三件别人脱下来的衣裳,脸烧得通红,嘴唇裂了口子,说的话谁也听不懂。

孙思邈把了脉,摸了摸他的额头,把手收回来了,围着的那一圈人,谁都没敢出声。

宋二郎举着一盏气死风灯,站在孙思邈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