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等着回了长安,朕要干什么

笑完了,冲他摆摆手。

“记上,宋五郎,脱户。”

“回去睡吧,湿衣裳脱了,别学田守让。”

天擦黑的时候,李渊从帐篷里出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酒囊。

守帐的薛礼要跟上来,让他摆手拦住了。

孙思邈提着一盏灯,在帐篷外头站着,大概是站了有一会儿了,肩膀上落的雨珠连成了片,顺着袖口往下滴。

“老道,你不睡?”

“贫道睡得晚。”

“那走两步。”

两个人顺着土梁往北走,营盘在身后,火把一堆一堆的,雨把火光泡得发虚,虚成一团一团的黄晕。

走出去一百来步,李渊停下了,站在雨里,跟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子似的。

“就是这儿。”

孙思邈把灯举高了一点。

灯光底下是一片荒草地,草里埋着三块石头,三块石头围成一个圈,圈里的土是黑的,黑得跟别处的土不一样。

十五年了,草长起来又枯下去,枯下去又长起来,那三块垒锅的石头还在原处。

李渊蹲下去了,蹲得慢,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伸手把石头上的草拨开,拨了几下,手停在那儿。

“那一年,朕在这儿要回太原。”

孙思邈没接话,把灯往下放了放。

“下了半个月的雨,粮只剩十来天的,后头又有信来,说突厥要打晋阳。”

“朕当时就想,回去吧,回太原,守着老窝,别折腾了。”

“裴寂也说回。”

李渊拿手在那块石头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泥。

“帐篷就支在这儿。朕坐在这三块石头跟前,跟裴寂说,明日拔营,回太原。”

“夜里,有人在帐篷外头哭。”

孙思邈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老二在外头哭,哭得跟杀猪似的,朕让他进来,他不进,就在外头哭。”

“老大跪在泥水里,跪在朕跟前,拽着朕的袍角。”

李渊说到这儿,停了很长时间。

雨落在草上,沙沙的。

“老大那天穿的是新靴子,晋阳城里刚做的,跪在泥里,一跪一个坑。”

“他说,阿耶,粮不够,咱们抢霍邑的。他说那话的时候,牙都在打架。”

“他不会打仗,他害怕。”

李渊把酒囊的塞子拔了。

“后来雨停了,八月初,朕打下了霍邑,宋老生的脑袋挂在城门上。”

“再后来朕进了长安,当了皇帝,封他做太子。”

李渊把酒往那三块石头中间的黑土上倒。

倒得很慢,酒从囊口一股一股地出来,浇在黑土上,黑土洇开一小片,雨水很快又把它冲淡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

后头这句,李渊说得又轻又快,跟报一个日子似的。

“他那十个儿子,一个都没留下。”

孙思邈站在那儿,举着灯,一句话没说。

没有劝,没有问,也没有叹气,就那么举着灯,站着。

李渊把酒囊里剩下的酒也倒完了,把空囊往草里一扔,两只手撑着膝盖要站起来,站了一半,腿一软,往前栽了一下。

孙思邈伸手把他架住了。

“老了。”李渊说。

“六十六,是不年轻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了一段,李渊开口了。

“老道。”

“朕这一路往南,绕了一圈,最后还是得往长安走。”

“朕自己都不知道,等着回了长安,朕要干什么。”

孙思邈提着灯,脚下没停。

“那就走到了再说。”

第二天,三月十八,雨还在下。

辰时,南边的道上来了一队人,二十几辆车,车上盖着油布,前头两个骑驴的。

骑驴的是霍邑县令和县丞,两个人在营门口滚鞍下驴,深一脚浅一脚地趟过来,官袍下摆上全是泥点子。

“太上皇!霍邑县送粮来了!”

“粟米三百石!干柴二十车!”

薛万均上去掀了两块油布看了看,回头冲李渊点了点头。

李渊坐在车辕上:“谁让你送的。”

霍邑县令跪在泥水里,仰着脸,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回太上皇,无人让臣送。”

“那你送什么。”

“臣听说……”县令咽了口唾沫,“臣听说汾州的粮车陷在道上了。”

“臣还听说,汾州拆了户的,一户一丁。”

“霍邑没拆过户,臣把册子也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