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年,夏。
上一年大同塞外那一场小股游骑劫掠过后,南北名义上依旧维持着达延汗时代遗留下来的通好名分,大明的使者也曾远赴丰州川诘责扰边之事。俺答表面应承约束部众,实则未曾真正降下禁令。春风一过,牧草丰茂,漠南右翼各部战马膘肥,正是探察边关虚实的时节。
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毡庐高大,四壁悬挂着弓箭甲胄,案上铺展开大同、宣府两镇的边防舆图。主位之上俺答一身戎装,衮必里克墨尔根坐于侧首,兀慎、昆都力哈分列左右,老将脱力、悍将巴拉海,还有永谢布、多罗土蛮各部首领齐聚帐中。帐外,牧马的呼喝、牛羊的鸣叫声隐隐传入,一派部族繁盛景象。
俺答手指抚过图上一座座墩台、堡寨,缓缓开口:
“去年遣阿勒赤领三百游骑出边,只为一试。大明虽送来诘问文书,却没有调大兵出塞征讨,足见九边眼下尚不愿大开兵戈。可大同一地的防备,尚不能代表全部边墙强弱。宣府各路隘口,我们尚不知深浅。”
巴拉海跨步出列,抱拳高声道:
“王爷!索性调集数千铁骑,分路冲击宣府边塞,一战便可窥破明军强弱!”
老将脱力当即上前阻拦,眉头紧锁:
“将军不可躁进。去年只是三百轻骑,尚且可以归罪于下边部落私自行事;若是出动数千人马,动静太大,便是公然毁盟。如今右翼三万户内部尚未完全稳固,察哈尔的博迪汗虽远在漠北,却依旧是名义共主,一旦我们大举惹出大祸,明廷倾九边之力来伐,博迪汗再借大义号令诸部,我等便内外受敌。”
衮必里克墨尔根微微颔首,接过话来:
“脱力所言乃是安危大计。不宜兴大兵。可挑选数股轻骑,每股三四百人,分作数路。一路窥大同,一路窥宣府,还有一路游走于两镇交界之地。只做远探,不攻坚城,不深入内地。看见明军兵多,即刻退走;若是墩台守备空虚,便掠取边境野外的马畜,绝不纠缠死战。”
昆都力哈沉吟发问:
“若是几路游骑之中,有一部贪利冒进,与明军厮杀起来,又该如何收场?”
俺答眼神沉定,沉声定下约束:
“传令各队头领,只探哨、不决战,遇敌大股兵马即刻北还。谁若擅自攻城、大肆掳掠汉民,回营之后按军法处置。此番不为夺地,不为多获财货,只为看清各处墩台兵马多寡、烽火传递快慢、边将是战是守。”
“另外,派遣通晓汉话的通事数人,混杂在游骑之后,远远观望,记下各处堡寨的模样、戍卒的装备。探察完毕,便全数回营。”
众头领领命出帐。很快选出三队轻骑,每队三百五十人,分别由千夫长阿勒赤、忽剌歹、孛阔统领。人马皆配快马,少带辎重,弓箭齐备,甲胄轻便。趁着夏月草木繁盛,分三路向南潜行,奔大明边墙而去。
宣府塞外,戈壁荒滩连绵不绝,一座座烽燧墩台沿着山势排布。千夫长忽剌歹领着一队人马,远远驻马于墩台视线之外,令部下隐匿在土坡之后。派出数骑游哨靠近边墙窥探。
墩台上明军瞭望卒望见远处草间马影晃动,立刻敲响铜铃,燃起烽烟。戍守把总周玉登高远望,望见对方人马分散游走,没有结阵攻城的架势,对身旁部下说道:
“此非大举入寇,乃是鞑子游骑窥探虚实。传令各堡固守,不可轻易出塞,快马驰报宣府总兵府。”
烽火一道接一道在群山之间传递。忽剌歹远远望见烽烟次第燃起,又见堡寨之内兵马登墙戒备,知道此处防备严密,便约束部下,不曾向前半步,缓缓引兵后撤。
另一路,阿勒赤所部游走于大同、宣府交界的野地。见到野外放牧的官马、民牛,便驱赶一小部分,见远处明军哨马出动,立刻舍弃一部分牲畜,拨马向北奔走,绝不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