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年,秋。
经过嘉靖元年、二年两次游骑窥探,南北之间那层勉强维系的和好薄纱,已经处处裂痕。明廷关闭了民间私下往来的关口,官方互市依旧搁置不启。沿边汉蒙百姓世代依托的私下贸易,成了两方猜忌之下最先崩塌的部分。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之内,秋风吹动毡帐帘幕,帐中炭火初燃,驱散塞外早来的寒意。
俺答高坐主位,衮必里克墨尔根居右,昆都力哈、兀慎分列两侧,老将脱力、悍将巴拉海,还有永谢布、多罗土蛮各部首领齐聚帐下。案头堆放着各部呈报的文书,有边境传回的探报,也有部族牧民诉苦的呈帖。
俺答拿起一卷部民禀帖,指尖摩挲纸面,语声沉郁:
“这两年,我们屡次遣使求开互市,大同、宣府皆上报朝廷,朝中始终不许。沿边汉民不敢再出塞交易,我草原部众所缺的铁锅、铁犁、茶叶、布匹,日渐紧缺。牧民以皮毛牛羊,换不到生计所需之物,不少部落头目已经按捺不住,想要自行到边外换取物资。”
巴拉海抱拳上前,声气粗豪:
“既然明廷不肯开市,那便由得部众到边外交涉。不给贸易,便夺物资,何必苦苦哀求!”
老将脱力连忙起身劝阻:
“万万不可纵容各部肆意劫掠。一旦放任大小部落自行出边,号令便再难管束。今日是求货,明日便会掳人,冲突一旦不受节制,大战便会骤然引爆。眼下右翼根基尚未稳固,不可一步踏绝回旋余地。”
衮必里克墨尔根缓缓开口:
“强行劫掠是下策。可部民生计困顿,也不能全然压制。可定下规矩:准许小股部众,在边墙之外,尝试和汉民私相交易。但不许叩关、不许闯入明地。若是遭到边军驱逐,不可结队报复。只是各部人多心杂,难保不会有人借贸易之名行劫掠之事。”
昆都力哈眉头紧锁:
“规矩定得再严,底下部落未必全都遵从。一旦有一部闯祸,全部右翼都要承担明廷的怒火。”
俺答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兄长所言可行。传令右翼各部,准许在边外野地与汉民私下交易,严令不得越边墙。但凡有擅自掳掠、杀伤人命者,拿回来依军法处置。只是要派哨骑巡守边外,监察各部动静。”
号令传出之后,沿边的滩地之上,渐渐出现蒙汉百姓自发的交易场面。草原牧民驱赶牛羊,携带着皮毛,想要换取茶叶铁器。可大明边镇早已严令禁止民间私市,各处堡寨哨马日日巡徼,见到塞外之人靠近,便鸣鼓驱离。
大同塞外,得胜堡外的旷野。数十名土默特牧民赶着牛羊,远远停在边墙之外,招手呼唤墙内的汉民出来交易。堡中守卒登上城头,高声呵斥,抛掷石块驱赶。
牧民之中,有性子暴烈的青年,见交易不成,心中愤懑,便驱马抢夺了边塞野外放牧的十几头牛羊,转身向北奔逃。守堡把总立刻点出两百骑兵出塞追击。
两方人马在荒滩之上相遇,箭矢往来,喊杀四起。一番混战,蒙古牧民死伤数人,明军也有两名骑兵中箭负伤,最后蒙古人舍弃抢来的牲畜,仓皇退向草原。
消息一日之间传回大同总兵府。总兵杭雄与巡抚张文锦齐聚大堂,手下守备、千总分立两旁。
守备李淮拱手奏报:
“鞑子部众假借交易之名,在边外滋扰,抢夺牧畜,我军出塞驱逐,已经将其击退。此非大规模入寇,可边患已然越来越密。”
张文锦面色凝重,手按桌案:
“私市一开,祸乱便无止境。严令沿边所有堡寨,彻底断绝一切私下往来。但凡有汉民私出边塞与蒙古交易,拿获之后按律治罪。墩台哨马加倍巡哨,只要见到塞外成群人马靠近边墙,即刻举烽,不必等待对方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