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年,夏。
连着三年边外摩擦不断,民间私市断绝,草原各部茶铁匮乏,积怨越积越深。俺答数次遣使求开互市,奏疏递到京师,被朝堂搁置不答。往日达延汗时代维系下来的南北和好,只剩下一层名存实亡的薄皮。
丰州川土默特大牙帐,帐内气氛远不如前几年从容。案上摊满边境探报,各部大小头目济济一堂。俺答端坐主位,面色沉凝。衮必里克墨尔根坐于侧,昆都力哈、兀慎分立左右,老将脱力眉头紧锁,悍将巴拉海按捺不住胸中愤懑,永谢布、多罗土蛮诸部首领也各有神色。
俺答拿起明廷退回的求市文书,随手掷于案上,纸张簌簌作响。
“前后数度遣使,厚献皮毛,低声恳请开市。可大明朝堂置若罔闻,既不允互市,也不遣使者答复。边墙紧闭,铁器、茶叶、布匹一概断绝。我右翼数十万部众,生计日渐窘迫。小部游骑年年在边外受困,各部怨声四起,再难压制。”
巴拉海跨步出列,声如洪钟:
“年年遣使哀求,换来的只有漠视!既然好话求不来,便以兵戈相逼!往年只遣数百游骑,明人视我为疥癣之疾。今岁合诸部之力,出动千余骑,直叩边堡之外,叫大同守军知晓我右翼的力量!不必攻城屠县,只在边外耀兵,胁迫边将代为转奏开市的诉求。”
老将脱力立刻起身,连连摇头劝阻:
“万万不可!千人兵马出动,已非往日游骑窥探。一旦兵马压向边堡,便再也无法归罪于小部私扰。这一步踏出,达延汗以来的南北和盟,便彻底撕毁。一旦明廷震怒,调集九边重兵来犯,大祸就在眼前!”
衮必里克墨尔根缓缓开口,语气之中满是两难:
“脱力的顾虑不是虚言。可部民困窘已是实情。若是一味压制,底下部落便会不听牙帐号令,自行举兵劫掠。到那时,祸乱更不可控。耀兵可以,但要严守分寸:不攻破堡城,不深入内地,不肆意屠戮百姓。兵临边墙之下,遣使传信,以武力逼迫边将把开市的诉求递往京师。倘若明军出战,才与之交锋;若固守不出,也不强攻,示威之后便即回还。”
昆都力哈沉声发问:
“倘若明军不肯受我们的书信,直接挥兵来战,该如何收场?”
俺答手掌重重按在舆图之上,目光扫过帐下众人:
“那便只有一战。但切记,此番本意是胁迫开市,不是大举灭边。传令下去,调集土默特、永谢布、多罗土蛮三部,合兵一千二百骑,由千夫长阿勒赤为总领。军中携带文书,以备递交给大明边将。严禁部下肆意烧杀掳掠,违令者,回营立斩。”
号令传遍右翼各部。千余骑披甲备马,弓矢齐备,不携重型攻城器具。夏月的一个黎明,号角鸣响,马蹄踏碎晨露,滚滚向南,直扑大同塞外。
得胜堡之外,尘土漫天飞扬。戍墩士卒登高眺望,望见草原之上马队连绵,人数远胜往年游骑,心头大惊,即刻点燃烽火。滚滚狼烟直冲云霄,一座座墩台依次举火,警报瞬息传遍大同各镇。
得胜堡守将参将王纪登城远望,见塞外千骑列阵,旌旗错落,心中骇然。部下守备慌忙禀道:
“往年不过数百游骑,今日敌骑上千,来势非同小可!快快紧闭城门,传信总兵府调兵驰援!”
王纪手扶城垛,望着外面列阵的蒙古骑兵,面色凝重:“不可轻易出城接战,先固守堡墙。看他们是要攻城,还是别有图谋。”
阿勒赤勒马立于阵前,并不挥军强攻堡寨。派遣通晓汉语的通事二人,骑马行至护城壕外,高声呼喊,要城中接纳文书,代为转奏朝廷,恳请重开互市。
堡上守军高声回喝:“尔等举兵压境,便是悖逆盟约!我大明岂会受兵戈胁迫而开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