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始高谈阔论,声音越来越大,言语间对陆怀瑾的轻蔑几乎不加掩饰。
“……要我说,这打仗,终究靠的是钱粮辎重!募那么多泥腿子有什么用?乌合之众!”王嵩拍着桌子,醉眼朦胧地指着同席的几个族老,“老张,你们幽州的铁矿,以后官价上调两成,不过分吧?老赵,云州的盐引,咱们几家分了,你占三成,如何?”
幽州张家的族老捻着胡须,眯眼笑:“王公安排,自然妥当。只是……军饷这块?”
“军饷?”王嵩嗤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主位的陆怀瑾听见,“等钱粮到了我们手里,发多发少,还不是我们说了算?侯爷年轻,要面子,咱们给他面子,让他继续当他的侯爷。这北疆的里子,得咱们几家一起撑着。”
他晃着酒杯,看向陆怀瑾,带着施舍般的口吻:“侯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陆怀瑾脸上依旧挂着笑,指尖摩挲着光滑的酒杯边缘,一圈,又一圈。
他没说话。
旁边云州赵家的家主也喝高了,大着舌头附和:“就是!咱们几家手里有的是存粮,有的是银子!侯爷何必舍近求远,去招那些穷鬼流民?咱们出钱出粮,帮侯爷养兵,这不比什么都强?”
“对!对!”
“此言甚是!”
满堂附和之声,得意而猖狂。
陆怀瑾终于放下酒杯。
杯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嗒”。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让所有嘈杂都静了一瞬。
王嵩察觉到一点异样,醉意醒了三分,他看向陆怀瑾,努力想看清那张年轻脸庞上的表情。
陆怀瑾还在笑。
只是那笑意,像腊月里的冰棱子,慢慢从眼底渗出来,凉得刺骨。
“王公,”他开口,声音温和依旧,“酒菜可还合口?”
王嵩心里莫名一突,强笑道:“合口,合口。侯爷盛情……”
“合口就好。”陆怀瑾点点头,站起身,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怎么动的酒,“怀瑾还有个问题,想请教王公。”
“侯爷请说。”
陆怀瑾缓步走下主位,走到王嵩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上月二十三,大乾王朝户部侍郎秦桧,是否派密使见过王公?”
王嵩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侯、侯爷说笑了,老夫怎会……”
“三天前,王公府上后门,凌晨时分,是否抬进去一口上好的柏木箱子?里面装的,是不是大乾北境布防图的摹本?”
陆怀瑾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钉子,狠狠楔进王嵩的耳朵里,也钉进了在场每一个豪族代表的心口。
满堂死寂。
丝竹停了,舞姬僵在原地,酒杯悬在半空。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的王嵩。
陆怀瑾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温和,却残忍。
“看来是了。”
他抬手,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在光亮的地板上。
酒液泼洒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然后,他手腕一翻。
“啪嚓!”
瓷杯被狠狠摔碎在王嵩脚边!
碎片四溅,酒液混合着瓷片,崩了王嵩一身。
“来人!”
陆怀瑾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哗啦啦——!”
宴会厅两侧的十二扇紫檀木雕花屏风,轰然被人从后面撞开!
早有准备的甲士,如同黑色潮水般涌入!
个个身披重甲,手持出鞘长刀,冰冷的锋刃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他们动作迅捷,沉默而高效,顷刻间便将整个宴会厅围得水泄不通,刀尖齐齐指向席间众人。
张翼德一马当先,虎目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王嵩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座位上拽起来,掼在地上。
“侯爷!这老狗如何处置?!”张翼德吼声如雷。
王嵩瘫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侯爷饶命!侯爷饶命啊!老夫是一时糊涂,是被猪油蒙了心!那些信……那些东西都是他们逼我收的!我什么都没答应啊!”
“没答应?”郭嘉不知何时已站在陆怀瑾身侧,手里捧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他抽出里面一沓书信,展开最上面一封,高声念道:
“……事成之后,青、云二州商路尽归王氏,另赐大乾三等侯爵,世袭罔替。王公以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