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顺势

柳文渊的请罪折子,递进乾清宫的时候,皇帝刚用过早膳。

折子和一堆六部例行公文混在一起,不显山不露水。

皇帝翻开,看了两行,就浮起了一丝笑意,像是猎人蹲了半天,终于看见草丛里,露出半只灰尾巴。

柳文渊的文笔老辣,通篇措辞恳切到了近乎沉痛的地步——“臣门生周桓,年轻识浅,不谙礼制,僭越言事,冒渎天听。

臣身为座师,失于管教,愧对圣恩,伏乞陛下降罪。”

每个字,都像是蘸着悔恨的泪水写出来的,不知内情的人读了,怕要以为这位大人,昨夜辗转反侧、一夜白头。

皇帝只看了一遍就搁下了。

她太了解柳文渊了,他在户部,户部的账本就能四平八稳,一个铜板的窟窿都找不出来;

他请罪就能在短短数言里,改日自己留不下三条后路。

单拎出来一条,他只说周恒“年轻识浅,僭越言事。”

可没说周桓奏的是错事。

这就好比,一个人登门赔罪,说的却是“我错了,我不该替您操心”

皇帝把折子往案角一搁,又拿起周毓文的折子。

周毓文的折子就更有意思了。

柳文渊起码还带着点文人风骨,周毓文那是连棱角,都磨包浆了。

他说周桓“越俎代庖虽有不当,然其心可谅”,又说议亲乃国之大礼,礼部责无旁贷。

通篇下来,除了请陛下定夺外,全是废话,却能让人不知不觉,把他摆在了“秉公办事”的位置上。

“都是人精。”

皇帝自言自语了一句,把两本折子摞在一起。

“来人,去东宫,看看我们家太子爷做什么呢,没要紧事就叫他来一趟,说朕这里有乐子看。”

萧珩来得很快。

他进暖阁的时候,皇帝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端着茶盏,面前的小几上,摊着那两本折子。

阳光从窗棂里斜打进来,落在她肩上,把她半张脸笼在光影里。

“子玉”

“坐。”皇帝冲对面的位置扬了扬下巴。

萧珩坐下,一眼就看见了小几上的奏折。

他刚要伸手去拿,皇帝轻轻敲了一下他的手背。

“急什么,用膳没有?”

萧珩的手缩回来,迟疑了半拍。

佑安是准备了早膳的,一碗鸡丝粥,几碟小菜。他喝了两口粥,觉得味道寡淡,推说吃饱了,其实碗里还剩大半碗。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又是一顿训。

“吃了。”他说。

皇帝看了他一眼,从眉梢扫到下颌,在他嘴唇上停了一下。

“去端一碗牛乳,热的。”

萧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皇帝没给他机会,拿起柳文渊的折子递了过去。

萧珩接过来翻开,两份折子都看完,他抬起头,发现皇帝正靠在榻背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搁在膝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赏花。

“你觉得,他们想干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轻,带着漫不经心的闲散气。

萧珩把折子放回桌上,摇了摇头,宦海浮沉,柳文渊能稳居高位,靠的就是做事滴水不漏。

此番却如此冒进,真是咄咄怪事。

皇帝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呷了一口。

“笨,他那封请罪折子,你看出什么了?”

“以退为进。”

“还有呢?”

萧珩想了想:“他在试探,试探你对议亲这件事,到底怎么看。

如果你罢黜周恒,说明议亲触了逆鳞,他们就另找突破口,损失的也不过是个门生。”

皇帝微微点头:“他用周桓投石问路,成了,是他运筹帷幄;败了,是他管教不严,横竖不亏。

户部这么多年,没出过贪墨的大案,靠的就是他这手绝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