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钱仲安的都知道,他这辈子有两件事不能提。
一是他父亲的桑林官司。
永昌元年,吴兴钱家,汝南沈家为了一片桑林,官司从县衙打到府衙,从府衙打到按察司。
官司打到那地步,两家为的,早就不是那几棵树,为的是千年世家的颜面。
最后沈家赢了。
不是沈家占理,是沈家出了个皇后。
钱老太爷输掉官司之后,气病了一场,缠绵病榻大半年,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最后一句话还是“桑林……桑林……”。
二是他女儿钱蕙娘的婚事——蕙娘今年十七,样样出挑,搁在别家,早就媒人踏破门槛,可钱家跟沈家有旧怨。
哪个有头有脸的人家,愿意娶一个跟皇后母家结过仇的女子进门?尤其是在今上与皇后伉俪情深的情况下。
钱仲安不是没试过。
去年,他托了吏部同僚给蕙娘说媒,对方一听是钱家的女儿,嘴上客客气气说回去问问,转头就没了音讯。
他又托了夫人娘家的亲戚去试探,绕了三层关系,最后回话说“人家觉得高攀不起”
所以,傍晚他散衙回府,夫人把他拉进书房,关上房门,压低声音,说了那件事的时候,他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足足三息。
“你说什么人?”
“礼部王主事的表亲,”
夫人重复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姓刘,说是礼部的小吏,他说这回选妃的名单还在拟,他能把蕙娘的名字安排进去。”
钱仲安的第一反应是摇头。
他今年四十出头,鸿胪寺少卿,从五品,不上不下。
刚好卡在,能看清官场水有多深,又够不着岸的位置。
他太清楚这种事的分寸了——礼部的候选名册,不是谁都能碰的,一个主事的亲戚更不可能。
这种打着“我在某某衙门有路子”的旗号的人,十有八九,是想要几两银子的茶水钱的骗子。
可夫人接下来告诉他的事,让他把到嘴边的“骗子”两个字咽了回去。
那个人一分钱没开口要,从头到尾客客气气,问了几句蕙娘的年纪性情就走了。
临走时,在桌上搁了一只白玉扳指,说是见面礼。
夫人把扳指拿出来放在桌上,钱仲安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玉质不算顶好,但雕工精细,内壁刻着两个字,笔画很细,像是“岱”字,拆开来嵌进去的,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他问那人还说了什么,夫人说临走时念了一句话,让她记下来。
她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纸片,上头写了八个字。
“高山之巅,维石岩岩。”
钱仲安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他年轻时也是读过书的,永昌三年的进士,天子门生,若不是与沈家的旧怨,何至于,在鸿胪寺唱名。
《诗经·鲁颂·閟宫》“泰山岩岩,鲁邦所詹。”
孔颖达引过一句“高山之巅,维石岩岩”,说的就是泰山。
周人旧都、鲁国故地都在泰山西麓,历代帝王以泰山为五岳之首,是——
钱仲按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泰山还能指什么?他不敢往下想,把扳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真没提钱?”
“一个字都没提,连茶水钱都没暗示。”
“也没留地址?”
“没留。”
钱仲安,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夫人再问,他却不张口了。
第二天散衙之后,钱仲安没有直接回府,他揣着那枚白玉扳指,去了琉璃厂。
琉璃厂在城南,一条街上,挤了大大小小几十家古玩铺子、书肆和裱画店,京城里玩这一行的,没有不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