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岱宗

钱仲安平日里偶尔也来逛逛——他不买,只是看。

但他认识一个人。

是聚珍阁的坐堂师傅,张成,六十多岁,在琉璃厂待了大半辈子,专看玉器。

他年轻时受过钱家的恩惠,逢年过节,总有礼上门,不算深交,但有一份乡谊在。

进门的时候,那人正拿着放大镜,看一只青玉镯子,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笑着招呼了一声:“哟,钱大人,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想请张师傅看个东西。”

钱仲安在张成对面坐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白玉扳指,搁在柜台上。

张成把扳指拿起来,也没急着看,先瞄了钱仲安一眼,钱仲安从不玩玉,忽然拿出个东西来让他看,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但他没多问,戴上放大镜,把扳指凑到灯下,转着看了一圈。

外壁的打磨,内壁的刻字,玉质的纹理,扳指口的包浆——他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工夫,才把放大镜摘下来。

“扳指是好扳指,工艺也好,但不是老东西,顶多十来年,但做的人手艺不错,走的是仿古的路子。”

老孙头用指甲在扳指内壁那两个小字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最大的讲究在这两个字上头。

你看这个‘岱’字——不是刻上去再打磨的,是先刻好字,然后做旧,让字口和玉面的包浆浑然一体。

这种手法市面上不多见,费工,还不一定有人认得出来。

除了京城里那几家老字号,一般作坊不会这么干,这几家老字号各自做工,也有各自的特点。

这枚扳指,就是从城西那家集古斋出来的。”

钱仲安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集古斋?”

“嗯,离你这儿不算远,从这儿出去,往西过了三条街,再往北拐,藏在一条窄巷子里。

门口没幌子,只有一块小木匾,京城里识货的行家都知道那地方。

铺子不大,但做的是大人物的生意,正经买卖人家,不坑人不骗人。”

“这铺子,有什么讲究没有?”

张成把放大镜搁下,看了他一眼。

他压低了声音“钱大人,老爷子对我有恩,您既然问到这个份上了,我多说一句。

当年集古斋也曾是名满京城的老字号,但最鼎盛的时候,突然出了一场事故,有手艺的老师傅,死的死,伤的伤。

老东家急着还债,就把铺子盘给了个外地人。

原本重新开业的时候,也有人冲着招牌去,结果卖出去的货,也是坏的坏,废的废,这些年,才沉寂下去了。

钱仲安把扳指收进袖子里,站起来对老孙头道了谢。

老孙头摆了摆手,重新拿起放大镜,和那只青玉镯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钱大人,老头子就啰嗦这一句,那铺子的水,比琉璃厂整条街加起来都深。

您是官爷,犯不着有蹚那的浑水。”

钱仲安在琉璃厂的暮色里站了片刻,然后迈开步子,往西走去。

回到家,老孙头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钱仲安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忍不住,把扳指从袖子里掏出来,搁在桌上,然后打开角落里那口老樟木箱子,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旧木匣。

匣子里是他父亲的遗物——几封旧信,一方磨秃了的印章,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桑林地契。

地契是当年的旧契,地界图画得清清楚楚,但地早就不姓钱了。

他把地契放在桌上,又把那枚白玉扳指放在地契旁边。

两样东西搁在一处,隔着十几年光阴,隔着他毁于一旦的前程,隔着父亲临终前,都没咽下去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