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不准任何人过天津桥。”
校尉一惊。
“一个都不放?”
“一个都不放。”
“可是有些人,末将确实认得。那边还有不少人身份不凡。”
裴正转头看着他。“你能认得几个?前面十个你认得,后面那一千个,你也全认得?”
“你放一个过来,后面的人便会一齐往前挤。到时候谁是金吾卫,谁是宁王的人,谁腰牌是捡来的,你站在桥上一个个查?”
那校尉沉默下来。“告诉南岸的人。”
裴正继续说道:“本将坐镇天津桥。桥在,他们便有退路。”
“宁军真杀过来,能打便打。守不住,便退入里坊各自藏身。宁王既然约束部下,未必会滥杀无辜。”
“可是有一条。谁敢冲桥,先放箭示警。再往前走一步,一律按叛军处置。”
旁边另一名军官低声道:
“将军,这道命令传出去,南岸的人只怕要恨你。”
“事后若有人往朝中参你……”
裴正冷笑了一声。
“那也得等他们活到事后再说。我答应过陛下,人在桥在。”
“天津桥一丢,沿御道再往北,便是承天门。承天门后面就是皇城。”
“现在还讲什么人情?”
他取出成平帝交给自己的令箭。
“传令。”
“今夜口令,天枢。”
“除口令之外,还要验御前金符。”
“只认口令和金符,不认官职,不认长相,也不认旧识。”
“便是我亲弟弟从南面过来,也不准开栅。”
“漏放一人,守栅伍长连坐。敢擅自放人者,立斩不赦!”
命令很快传了下去。天津桥南顿时骂声一片。有人指着桥楼破口大骂。
有人跪在地上,说自己的兄弟已经中箭,再不过桥便活不成了。
还有人高举腰牌,声称等乱事平定,一定要让裴正吃不了兜着走。
裴正站在桥楼上,面无表情,完全不为所动。
到最后,人,一个也没放。
没过多久,薛敬之派来的军报到了。
金塘桥北岸已经封死。西苑营先头一千余人也进了西城,正在向桥头靠拢。
裴正看完,只在军报下面批了八个字:不认旧识,只认金符。
送往永宁桥的军令,同样写了这八个字。
半个时辰后,张弘度的回信送来。
纸上只有一句:右卫已至,永宁无忧。
裴正看了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冷意。
他与张家一向不对付。
卧牛山那件事以后,张家更是把他恨进了骨头里。
当时裴正放乌维一部入关,后来青州接连生乱,张克让又在雁门失利,连大纛都丢了。张家始终认为,若不是裴正擅自开了那道口子,后面许多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裴正回京以后没有获罪,反倒一步步升到禁军副统领。
张克让与张家却因兵败不断受查。这笔账,张家早就记在他头上。裴正同样看不上张家。
他知道张家在兵部、马政和边镇里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也知道张克让那个主帅之位是怎么来的。
可他仍然没有想过,张弘度会在这种时候造反。
彼此争权是一回事。城外站着宁军,桥北便是皇帝,又是另一回事。
张家再恨他,再恨成平帝,世受国恩几代,也不至于直接谋逆。
至少,裴正此刻仍然这么认为。
他将回信折起,塞进甲内。
“传令永宁桥。”
“张弘度若要弩箭、拒马和木车,全部拨给他。”
“今夜三桥,哪一处都不能出事。”
永宁桥头,张弘度已经接管了三千右卫。
三千人听着不少。
真正肯替张家拼命的,只有七百来人。
五名军侯,两名校尉,还有掌管桥栅、绞盘、鼓楼和传令的几名军吏,都是张家多年安插进去的故旧。
其余两千多人,吃的是朝廷俸粮,军籍也在右卫。
让他们守永宁桥,他们会守。
若张弘度此刻登上桥楼,直接告诉他们宁亲王要进京夺位,让他们开桥迎接,只怕话还没说完,底下便会直接哗变了。
张弘度没有急。他先依照成平帝的军令,将三千人重新分派。
一千二百人调往南桥头,接应从洛南退下来的守军。
六百人派去东城水门与附近码头,防备宁军找船过河。
四百人留在北桥外面的街道,负责维持坊门与车阵。
看上去有条有理。真正留在桥楼、绞盘、桥栅和鼓楼附近的,只剩下八百人。
这八百人里,都听张弘度的话。张府里藏着的八百名家兵,也在陆续赶来。
他们没有一起出现。每百人一队,从不同坊口进永宁桥北营。
身上穿的是右卫备用号衣。腰间挂的也是右卫木牌。
右卫军籍房中本来便留着一批空牌,用来补充轮值、伤病与临时调营的人手。掌籍军吏早已投了张家,木牌上的名字,借的都是告病、外调和已经战死却尚未勾销军籍的人。
今夜全城都在调兵。各营人来人往。
守桥军吏只验领队军侯的调令,不可能把八百个人逐一叫到灯下核对籍贯、年貌。
等这些人全部进了北营,张弘度才真正有了可以动手的本钱。
他登上桥楼时,天津桥方向已经传来战鼓。
裴正的人正在桥北布防。洛水南岸偶尔闪过火把,建春门方向的喊杀却比刚才小了许多。
右卫副将走到张弘度身旁。
“张大人。”
“裴副统领有令,任何人不得过桥。”
“只认今夜口令与御前金符,不认身份。”
“永宁桥是否照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