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洛阳夜变 3

成平帝盯着舆图上的含嘉仓城,看了许久。

高承岳还在城外收拢东营和龙骧骑营,裴正、薛敬之、张弘度又各有差事。殿内剩下的将领中,能让他放心把仓城交出去的,已经没有几个。

“蒋肃何在?”

武将一列中,一名年过五旬的老将快步出列。

“臣在。”

蒋肃官拜镇军将军,早年领过漕军,也在含嘉仓一带驻防过几年。近些年年纪大了,才被调回皇城听用。

他不出身高门,家中也没有人与张家、王妃母族结亲。成平帝此刻能信的,正是这种人。

“你带皇城宿卫两千、金吾一千、强弩五百,立即去含嘉仓。”

“仓城原有守军、仓曹、漕军,一并归你节制。”

“关四门,锁水门。没有御前金符和今夜口令,任何文书一概不认。”

蒋肃抬起头。

“陛下,仓中道路杂,粮窖又多。三千五百人进去以后,若宁军大举来攻,只怕……”

“所以朕才派你去。”成平帝将一支令箭放进他手里。“凭仓城原来那点人,绝对守不下来。万一宁王真的来犯,你务必要将此地守住。”

蒋肃双手接令。“臣领旨。含嘉仓在,臣在。必不辱命。”

说完,他起身退出含章殿。殿外很快响起传令声。

几队禁军从皇城中调出,弩矢、盾牌和拒马被装上车,沿着东北方向赶往含嘉仓。

成平帝仍站在舆图前。他看着那一面面代表宁军的红旗,心里一阵发痛。

几日前,还是自己亲手把虎符交到了老七手中。那一声“大哥”,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成平帝一直以为,老七即便负了天下,也不会负他。

可最先把刀送进洛阳的人,偏偏就是老七。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又重新睁开。眼下没有工夫再想这些。

宁亲王的兵来得快,可跑得最快的只是骑兵。

后面还有步军、民夫、粮车和攻城器械。那些人要从安平原一路南下,不可能今日全到洛阳。

只要拖住一夜。只要再多拖几个时辰,高承岳便能把东营、龙骧骑营和京畿各部带回来。

再给尚书台两日,勤王诏便能送往天下。

宁亲王再怎么样也只有三州之地,能凑出多少人?

洛阳是大雍帝都。自己是大雍天子。

成平帝不信,老七仅凭一场偷袭,便能把他二十多年的皇位一口吞下去。

裴正领了军令,骑马赶往天津桥。

这一夜的洛阳,没有半点往日宵禁后的模样。

宫城、皇城和沿路门楼全部点起了火盆。

金吾卫提着灯笼,沿街奔走传令。运送弩矢的车一辆接着一辆从皇城出来,车轮压过青石路面,声音传出很远。

有人抬拒马。有人拆路边的木栏。还有人将装着沙土的麻袋垒上桥头。

远处偶尔传来几阵喊杀。风从洛水南面吹来,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裴正登上天津桥北面的桥楼,先向南看了一眼。

建春门方向已经乱了。街上人影不断,远处也有军旗移动。

可那里并没有火光冲天。东市、西市的屋舍还在。

沿街商铺一片漆黑,也没看到有人砸开门户,抬着东西四处乱跑。

宁军已经进城一阵了。却没有烧屋,没有抢铺。

又看了一会,裴正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一支兵能不能打,不只看甲好不好,刀利不利。最重要的是主将下的军令,有没有人肯听,才最要紧。也就是所谓的另行禁止。

几千人杀进帝都,街边全是酒铺、金银铺和高门宅院。若没人约束,士卒早就一哄而散,各自抢东西去了。

宁亲王还能压住他们。说明军令仍旧传得下去。这样的兵,比一群只会挥刀抢粮的乱军难对付得多。

“宁王这些年在三州,到底养出了多少人?”裴正低声呢喃了一句。

天津桥北端已经挤满了人。洛水横穿洛阳,把整座帝都分成了两个模样。

南岸有东市、西市,有客舍、作坊、船户和脚夫住的里坊。房舍挤得密,有些屋顶还盖着旧草。白日里商贩往来,人声整日不断。

过了三桥往北,街道便宽了。地上铺着青石。

皇城、官署和高门宅邸,大多都在北岸。沿街看不到破败院墙,各坊城墙也比南面高出许多。

平日白天,官差、商旅和替高门运送货物的车队持牌过桥。

暮鼓一响,桥栅便会落下。

寻常百姓没有腰牌,擅自闯过北桥头,轻则当街杖责,重则直接下狱。

同在一座洛阳城,一水之隔,便像是两个天地。

如今南岸乱了。

从建春门、平昌门一带退下来的守军、差役和官员家仆,全往天津桥方向涌。

有人高举金吾卫腰牌。有人喊自己是右卫军卒。

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抬出自家主人的官职,要求守桥士卒立刻放行。

“我家老爷还在含章殿!”

“这是尚书府的腰牌!”

“快开桥栅!后面的宁军马上便要到了!”

天津桥上的守卒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将人全部挡在南端。

桥北已经立起两道车阵。

第一道用的是卸空的粮车。车轮以铁链锁在一起,车与车之间只留下一道狭窄缺口。

第二道是拒马和沙袋。

强弩手分列两侧桥楼,左卫的长槊手则在车阵后面列成数排。

裴正看完,指着前面的粮车说道:

“再往前推三丈。”

“车缝收窄。”

“只留两个人并肩能过的口子。”

一名校尉愣了愣。

“将军,南岸还有不少咱们的人。”

“让他们在对岸结阵。”

裴正说道:“能找到上官的,归营列队。找不到的,退进两侧坊墙和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