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莲花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翠莲沿着巷子往回走。快到巷口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家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块石头,青灰色的,在月光下边缘光滑,像是从河边捡的。石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纸条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又落下去。翠莲走过去把石头移开,拿起纸条展开,借着月光看那上面的字:“明天我来找你谈。丁。”字写得不规整,笔画粗,收尾处带着一股用力的顿挫,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压得重。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推门进了院子。
第二天上午翠莲没有去铺子,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手里攥着那把剪刀,放在膝盖上,没有擦也没有磨,就那么放着。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两下,间隔均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谁?”门外传来一个粗粝的声音,像沙子从筛子眼里漏过,“姓丁的。”翠莲打开门,他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深灰色衣裤,比昨天显得更精瘦一些,腰带在腰间扎得很紧,领口也扣得严实。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孙德厚让我来跟你说最后一句话。那块地的事,他愿意再加一笔钱,你开价,他照付,地契给他,他以后不再找你麻烦。你要是点头,他明天就派人来镇上跟你当面交割,钱货两清。”翠莲站在门槛里面,“他已经找了我很多麻烦。我男人的坟被他翻过,我身边的人被人跟过,我证人的家门被人踢过。现在他说给钱就能把那些事一笔勾销?”丁某看着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那你让他换个说法——你不答应,他会让另一个比我来得更直接的人跟你说。那时不是谈价钱。他原话是这么说的,话带到,我怎么给你回话?”翠莲站在门内,“你回去告诉他,地契在我手里,他想要,上县衙来拿。一个月之后开庭,判官说判给谁就判给谁。”丁某点了一下头,“话我带到了。”他转身往巷口走,步子稳当,走出了巷口之后没有回头。翠莲关好院门,插上门闩,站在门板后面听了一会儿他的脚步声,直到那阵脚步声消失在巷口。
天黑以后翠莲坐在灶台边,窗台上那把磨过的剪刀立在窗台边缘,刃口在油灯光下折出一道细线。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腹上还留着今天摸过铁锁那道白痕时的触感。她把那根手指伸到油灯底下转了转,指腹上没有印子,只有那道痕迹留在了她的记忆里,像一道被放大的线。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短的咳嗽声,然后脚步声沿着巷子往镇西头方向走了。翠莲坐在灶台边,把剪刀的刃口用干布擦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端着油灯走进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