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钥匙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成要送到长安某人手中的工具,她只是途经此地暂时保管它的人。
守阁僧的钥匙、父亲的密信、灰绿袍人手中的信封、锦盒中的金蚕丝——所有碎片都在她手上汇聚,但最后这段路通向长安。
她将那枚钥匙重新用棉布包好放回袖中贴身的位置,将薄片也一并收妥,吹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
冬末的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吹动桌上那页信纸的边角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在黑暗中听着那片声响,将“交长安”三个字在舌尖上无声地翻了一个面。
长安城里的那个人,和甲子册中记录的那段真相,才是这枚钥匙真正的终点。
她将在天亮之后和萧燕商量去长安的事宜,但现在她需要先睡一觉,把今晚所有的信息在梦中归拢整齐。
她合上眼沉入黑暗,将那枚钥匙的形状和柄部的刻痕印在脑中,等着天亮之后面对一封必须尽快寄出的信、一个必须见的人、以及一条通向长安的新路。
天亮之后上官堂在济生堂前堂的柜台后面将那枚钥匙和父亲的信重新验了一遍。
钥匙柄部的刻痕在晨光中比灯下更清晰了些,“交长安”三个字旁边还有一道极浅的、像是被反复摩擦过的凹痕,凹痕的弧度与侯府工事图上的铁箱锁芯剖面曲线一致,确认了钥匙的齿形和箱体锁芯匹配得上。
她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将钥匙仔细裹好,连同一封誊抄下来的父亲信件的副本——原件留在了铁匣中——一并装进一只扁平的桐木盒中,用细麻绳系了两道,提着出了门。
大理寺东厢的晨光照进来铺了满桌的暖白,萧燕已经在了,案头放着一只刚开封的驿道通行卷宗,页边被翻得微微起了毛。
上官堂将桐木盒放在案面上,解开麻绳把钥匙和信件副本推到桌面中央。
萧燕低头看了一遍钥匙柄部的刻痕和信件副本上的内容,将卷宗翻到函谷关方向的驿道图那一页平摊在桌面上,指尖沿着那条向西延伸的官道一路划了过去。
洛阳西出函谷关之后,沿途有三道关隘——第一道在洛阳以西六十里的新安镇,第二道在渑池境内,第三道在函谷关正关。
每一道关隘都需要通关文牒和货物清单的对应核验,商队出关时会有兵卒抽检车厢和随行人员。
“你这趟去长安,表面上的身份要走到什么程度才能过得了三道关?”萧燕从卷宗上方抬眼看着她,指尖还按在那张驿道图上没有移开。
“药材商队的随行坐堂大夫,带一批洛阳本地收的干药材到长安西市交货。货是实的,只要验货的时候不出纰漏就行。”上官堂从袖中取出一份列好的药材清单放在他面前,上面列了当归、黄芪、甘草、防风等几味常用药材的数量和包装规格,进货商号写的是济生堂的名头,“清单上的货我已经让白芷提前备好了,装箱封条之后堆在后院的柴房里。出关的时候就算兵卒拆箱查验,看到的就是一箱正经的干药材。”
萧燕将那份清单看了一遍,折好收进了案头的一只铁盒中。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洛阳至长安的路线图前,将那三处关隘的位置逐个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桌前,从案下取出一只簿册放在桌面上推向她。
簿册封面上用墨笔写着“兵部驿传·乙卯年冬”字样,翻开内页后是近三个月出入函谷关方向的商队备案摘录。
他在其中一页折了角,折角处记录着一支由洛阳运往长安的药材商队的通关信息,商号、货物品类和随行人数与她清单上的信息恰好匹配。
“这支商队三天后出发,领队的人我认识,可以把你作为随行大夫加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将他手背上那一层旧茧的轮廓照得分明了一些。
上官堂将簿册上那支商队的出关日期和领队姓名记了下来,然后抬头隔着案面看了他一眼。
晨光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一片极浅的阴影,他正低头将那簿册合拢放回案下,动作间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室内传得清楚。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放缓了一些:“我走之后,洛阳这边如果有新的消息进来,云台的人会从城南那条线递到济生堂。白芷认得递信的小孩,她不会耽误。”
萧燕直起身来看了她一眼,日光将他半边面庞照亮了,另外半边隐在案头那摞卷宗投下的暗影里。
他没有接这个话,只是将桌上那只桐木盒重新系好麻绳推还给她,在推过来的动作中指尖在盒面的侧边停了一拍:“你到了长安之后如果要传信回来,走商队的回程线比走驿站快。领队姓李,跟我有旧,你告诉他‘大理寺的萧少卿问当年的那壶酒还留着没有’,他会替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