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梁上的腐朽木屑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掉进那昏暗得如同陈年眼屎般的神像底座缝隙里。
苏寂就这么半跪在横梁的阴影中,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里那把短匕。刀刃老旧,缺了口,刃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卷刃纹路,就像此刻这条被金军铁骑蹄铁踏得粉碎的山道。他像是一只缩在树洞里等待猎物露馅的老鼠,眼神里没有半点杀气,反倒透着一股子被阳光晒得发懒的倦意。
但这层倦意下,是一道比刀锋还冷的神经。
“啧,动静真大。”
苏寂心里那点“惜命贪乐”的小念头终于被外头的动静碾碎了。马蹄声杂乱无章地撞击着地面的腐叶,紧接着是甲胄摩擦的钝响,还有那标志性的、带着浓重塞外口音的粗鲁叫骂。这帮金兵显然刚在山脚下宿营,宿醉未醒,再加上这会儿正是夜深人静、最是困顿乏累的时候,反应会慢上几分,但脚步却比狼群还要沉重几分。
“楚清漪,数数。”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贴着地面滑过,如果不开口,根本听不见。
蹲在神像后面擦拭长剑的楚清漪抬起头,眼底的寒星闪烁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铮”声。
苏寂咧嘴一笑,那是属于“苏寂”的笑容——懒散、戏谑,带着一种视生死如草芥的荒诞感。
“既然数出来了,那就干活吧。书呆子,下来。”
他猛地翻身下梁,身形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神像前那盏摇摇欲坠的油灯都没有晃动一下。
那堆干枯的稻草堆里动了动。
先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类似于某种受伤兽类的呜咽,紧接着,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草堆里伸了出来,抓住了稻草的边缘。
苏寂几步跨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口,也不管对方是不是那传说中九阴真经的作者,直接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了出来。
“喂,醒醒,别做梦了。”
被拖出来的是个穿着破旧道袍的中年文士,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浑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四书五经”、“工部格律”。这便是黄裳了。
此刻的黄裳哪里还有半点朝廷命官的威仪?他被苏寂这一拖,整个人就像个破布袋一样在满是灰尘的地上滑行,那双一直死死护着的、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上还残留着抓土的痕迹。
“轻点……轻点……这是……这是……”
黄裳嘴里含混不清,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软绵绵的,全靠苏寂的力道吊着。
“轻点?轻点你就能自己跑了?”
苏寂冷哼一声,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黄裳的后脑勺,把他拍得差点一头栽进地上的泥坑里,“刚才吓得尿裤子的时候怎么不嫌重?老子背着跑的时候怎么不说轻点?现在到了安全地方,就开始这副德行?”
“安全……?”
黄裳猛地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这……这是虎穴……外面全是金狗……怎么会有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叫停尸房,不叫家。”
苏寂翻了个白眼,一把将黄裳扛在肩上,那姿势熟练得让人心疼。
“走吧,‘移动情报库’大人。既然你这么喜欢理论,那就来现场教学一下,怎么在这个破庙里装死。”
他拖着黄裳,熟练地绕过神像,钻进了刚才那个用木板和腐梁伪装出来的暗格。
这暗格狭窄得离谱,仅容两人侧身勉强通过。里面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土腥味,还有黄裳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子淡淡的书卷气和——极淡极淡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