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絮双手捧着药碗,泪水一滴一滴落在药汤里。她低下头,将药碗凑到唇边,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药很苦,但她喝得很慢,像是要把这三年所有的苦都喝干净。
第二天一早,段苼带着锦衣卫按柳絮提供的接头时间和地点,在驿站后院的松林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柳絮按照计划,将密信放进信鸽笼子里,然后点燃一盏油灯挂在仓库后门的木桩上——这是接头暗号。
她等了整整半个时辰。松林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个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铁面具的人从松林里走出来,径直走到信鸽笼子旁,从里面取出密信,拆开看了一眼,收入怀中。柳絮说还有一个消息需要当面禀告,是关于段郎最近的行踪。黑斗篷转过身正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了什么——他的手按上腰间刀柄,但已经来不及了。段苼从仓库屋顶一跃而下,锦衣卫从松林里蜂拥而出,将整个仓库后院团团包围。段艺从另一侧走出来,手中佩刀在晨光中泛着暗沉沉的青光。
黑斗篷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但没有拔刀。他的目光从段苼扫到段艺,又扫到被锦衣卫拦在远处的柳絮,忽然冷笑了一声:“y娘,你背叛了铁鹰。”
柳絮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腕上那枚铜铃轻轻摇了摇。铜铃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在晨风中飘散,像是某种古老的解脱。
段艺上前一步,刀尖指着黑斗篷的铁面具:“摘下面具。让我看看——郑玄留在大理的最后一步棋,到底是谁。”
黑斗篷缓缓抬起手,摘下了铁面具。面具下的脸让段艺浑身一震——那是一张他曾在铁山营巡山路上、在郑玄的营房里、在铁鹰情报名册上都见过的脸。
郑铎。郑玄的弟弟。铁鹰第二号人物。
段艺盯着郑铎看了很久,然后将佩刀收回刀鞘,问他在王府内部的同伙是谁。郑铎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那个人不是铁鹰的人,是段郎最信任的人之一,但他有一个弱点——怕死,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铁鹰抓住了这个弱点,他就成了在大理王府里埋得最深的一颗钉子。至于他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
段苼下令将他押回锦衣卫衙门。郑铎被押走时忽然回头看了柳絮一眼,那目光冷而锐利,像淬过毒的刀锋。柳絮没有躲闪,只是站在晨光中,手里攥着那枚铜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松林深处。
审讯还在继续。郑铎被关押在锦衣卫衙门最深处的铁牢里,手脚都戴了铁镣。段艺主动请缨主审——他知道郑铎的弱点。郑铎不是郑玄,没有那种宁死不降的狠劲,他只是躲在兄长阴影下的影子。郑玄在时他狐假虎威,郑玄被擒后他还能硬撑一阵,但现在已经撑到了尽头。
段艺将一叠密报放在郑铎面前:“这些密报是锦衣卫从仓库暗格里搜出来的,上面记录了柳絮三年来的每一次情报传递,落款都是‘y娘’。这个‘y娘’现在已经被大理段氏保护起来了。还有这本《铁鹰巡山录》——郑玄在铁山战役之前把它交给了你,让你在大理继续潜伏等待反扑的时机。现在郑玄在狱中,铁山已经被收复,你手里最后一张牌也被抽走了。”
郑铎的嘴角抽动了几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王府里的同伙——我只知道他的代号叫‘猫眼’。”
“猫眼?”段艺皱起眉头。铁鹰情报网的代号分为好几层,外围情报员用动植物名,中层用矿物名,核心层用星宿名。“猫眼”属于矿物类代号,说明此人至少是铁鹰情报网的中层成员,地位远高于柳絮。
郑铎说“猫眼”是多年前由郑玄亲自安插进大理王府的,不属于铁鹰的任何分部,只对郑玄一个人负责。他只知道“猫眼”是一个在王府里做了多年杂役的人,表面上看极其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他和“猫眼”只在多年前见过一面——当时他戴了面具,“猫眼”没有戴,但“猫眼”的脸他已经记不清了。唯一的线索是“猫眼”每隔两个月的初一会到苍山脚下的一个山洞传递情报,接头暗号是“鸡冠烟雨,铁门云封。”
段艺将审讯记录整理完毕,呈给段郎。段郎看完记录,手指在“猫眼”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这个代号他也不熟悉——郑玄直接安插的棋子,地位比郑铎还高,说明此人在王府里潜伏的时间极长,接触到的人和事也极多。这样一个人藏在王府里多年,就像一把刀悬在头顶,却没有人察觉到它的存在。
段蓝也看了审讯记录,忽然皱起眉头,缓缓说:“那个山洞我知道。小时候我常去那里,那是我和荆安一起练剑的地方。那时候我还小,荆安也小,两个人在那片山坡上追跑打闹。荆安总是追不上我,每次跑累了就躺在那棵松树下喘气,说小王爷你跑得太快了。那儿非常隐蔽,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段郎道:“不管猫眼是谁——不管他藏在多深的地方,都要把他找出来。不是为了清算,是为了让所有被恐惧控制的人都能像柳絮一样,喝一碗梦璃煮的药,重新站在阳光下。”
段蓝点了点头,用力抿住嘴唇。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忽然叫了一声,叫声在夜色中格外清越。那叫声穿过了书房窗外的月光,穿过了关山渡口那块刻着“三生有信”的石碑,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真相的人心里。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