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寄雪却借着朝服宽大袖口的遮掩,五指收拢,捏了一下她的指节。
沈折枝身子一僵,斜了他一眼。
对方面色如常地松开了手,移开视线,依然是那个高洁的清冷首辅。
四周原本还有些细碎的交谈声,在沈折枝露面的那一刻,彻底消失了。
六部官员、各科给事中、御史台的言官们,全都瞪大了眼睛,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扫射。
靖北侯?
她怎么会和江相一起上朝?还从江相的车上下来?
而且,江相还亲自伸手扶了?
要知道,江寄雪是清流文臣之首,中立派的定海神针。
沈折枝则是当今陛下面前的红人,皇党的急先锋。
这两派平时在朝堂上井水不犯河水,政见不合的时候偶尔也会互相参上几本,今天这是唱哪出?
难道……
众人脑海里同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江相要投靠皇党了?
清流和皇党要合流了?!
若真如此,那大燕朝的朝堂,岂不是要彻底变天了?!
想到这里,几个老臣的脸色都变了,互相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
沈折枝听着周围那些刻意压低却依然漏进耳朵里的议论,只觉得一阵无力。
这下真是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她赶紧后退半步,甩袖折腰,对着江寄雪做了个揖:“多谢江相!”
“都怪我那不成器的马车,今早出门前轴断在了道上,险些误了今日的早朝。”
“若非江相好心,顺路捎带我一程,我今日怕是要徒步跑来上朝了……江相品性高洁,实在让沈某敬佩!”
这话一出,四下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吐气声。
害,虚惊一场。
原来是车坏了。
吓死个人,还以为今晚回府不用睡觉,得连夜重新研究朝堂势力格局写折子了呢。
江寄雪看着沈折枝这副极力撇清关系的模样,眼神暗了暗。
他收起垂落在身侧的手,背到身后。
手指轻轻捻了一下。
“沈侯无需客气,同僚互助,皆是在下应当应分之职。”
……
与此同时,内廷暖阁。
裴玄平展着双臂,两名小太监捧着龙袍,屏气凝神地替他穿戴。
这时,魏全弓着身子走到裴玄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刚才虎贲卫传来的消息。
裴玄眉头一皱,语气里透出几分担忧:“一夜未归?”
魏全赶紧点头安抚:“陛下宽心,沈侯此刻已经到了宫门口准备候朝了,什么事都没出,人也安然无恙,只是……”
“只是什么?”
魏全咽了口唾沫,小声道:“宫门口当值的人回禀,沈侯今早……是从江相的马车上下来的。”
话音落下,裴玄的动作停住了。
一道属于帝王的威严沉沉地压了下来。
正在替他系腰间暗扣的小太监手猛地一抖,吓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沉默蔓延。
过了好半晌,裴玄沉郁的声音才在头顶响起。
“起来吧。”
他伸手正了正头顶的十二旒冕冠,转过身,朝金銮殿的方向走去。
“下朝之后,派人留一下沈侯。”